那?范老爷立刻作个大揖,也忘了此前自己是如何对李俊极尽苛责勒索,道?:“愿闻义?士妙策!”
“那?好?,我问你,今儿登州大乱,牢城被劫,官军死伤,百姓受难,是谁干的?”
范老爷挠挠脑后赘肉,心想?这?不是明知故问,罪魁祸首近在下官眼?前,可不就是你们这?帮社会渣滓么?!
“这?、这?……”
李俊耐心等待。
范池白毕竟读过多年圣贤书,也是个万里挑一的进士出身,见李俊话带暗示,自己想?了想?,试着?道?:“是……是沙门岛囚犯集体暴动,抢……抢了过路商船,闹……闹了登州府,报……报复社会。是了!是一艘北国商船,半途坏了,不巧停在了沙门岛,这?才给了那?些囚犯们可乘之机……”
顾大嫂忍不住乐出一声:“登州地方禁泊商船,哪个商船敢来?”
“这?,这?……显见是迷路了嘛!”
众人嬉笑。
范老爷再接再厉,接着?编:“……所以责任全在沙门岛的通寨监押,是他们渎职,没能?及时警告商船,没能?看好?犯人。但他们已被暴动的犯人杀死,算是拿命抵了罪。这?些犯人……啊,其实也没多少人,不过一两?百,本官……本官见上百恶徒登陆府城,急忙组织兵力清剿,总算剿灭了这?些暴动犯,保障了百姓的……生命财产……啊对对对,其实也没死太?多人……”
周围坐着?一圈文?盲糙汉,听着?范老爷把故事越编越圆,忍不住啧啧感叹:“难怪说读过书的人,心里坏水儿最多。”
如此一来,今日之暴动,跟梁山、盐帮、乃至顾大嫂的赌场毫无干系,都是沙门岛囚犯自行策划实施,责任全都能?推给沙门岛上的将?官。死人也不能?给自己辩护。这?些人都是朝廷特派,也并非他的下属,跟他没关系。
至于府尹本人,顶多是个“调防不畅”、“剿匪不力”,并非灾难的始作俑者。好?好?运作一下,也许还能?大事化小,跟上头卖卖惨,甚至能?申请到一些抚恤……
登州地处偏僻,官官相护,层层渗透,要想?捂盖子还不容易,搞定几个利益相关之人便可。
范老爷得李俊一句点拨,茅塞顿开,脸上重新有了血色。
他得意地想?,这?帮匪徒再穷凶极恶,毕竟不敢杀官。
“所以,”他小心翼翼地问,“各位英雄,打算何时放下官回衙?下官还得收拾残局……”
李俊笑道?:“不急!你且看看,这?是何处?”
第140章
范老爷小心撑起身子,扒着船舷,往外一看,不禁睁大了眼。
只见广袤的灰色海岸线上,田垄纵横,划分出?一片片灰色沼泽。在这些沼泽中央,仿佛镶嵌了一颗珍珠。船行?渐近,那珍珠慢慢变大,成了沼泽中一面光亮的镜子,微黄的底色,反射着朵朵白云,仿佛一个微缩的、凝固了的海市。
范老爷忍不住惊叹:“此是什么景观,本官从未见过。”
几个盐帮小弟大为诧异:“你在登州当了几年地?方官,收了多少盐税,没见过盐田?”
范池白搔头?。登州是盐业重地?没错,但这跟他有什么关系?——是了,好像刚上任那几天,为了显得自己体恤民生,确实让人抬了轿子,选个?盐场巡视了一遭,只记得厕所污秽、道?路颠簸、饭食难以下咽、给的礼物上不得台面……完全忘了盐田是何?模样。
当然,就算是操心民情的好官,大概也只认识那些堆淋盐卤的沼泽池。看到那平滑如?镜的晒盐银滩,多半也会觉得陌生。毕竟晒盐技术为朝廷所禁,全国上下就没几片像样的晒盐场。
不知何?时,范老爷发?现自己周围聚集了一圈黝黑阴沉的南方大汉,个?个?怒目圆睁地?看着他。
那都是李俊手下的盐帮众盗。大家在登州军马手下吃过亏,对这府尹额外憎恨。
官老爷全身一哆嗦,看着李俊,眼带乞求之色。
“原先霸占这片盐场的大户,已?经多行?不义必自毙。”李俊肃然道?,“我等接管盐场,乃是替天行?道?,顺理?成章,百姓灶户无有异议。你等提举官员却反复刁难,监押我的人,索取巨额好处,我等不得已?,奋起反抗,方致今日地?步。这片盐场是我们辛苦筑就,万不会让给他人。你今日若想平安回去,就休要再刁难我们。”
大船抛锚。范老爷被?一群盐帮匪徒推上舢板,驶了片刻,扑通一声,踩在那泥泞的盐卤沼泽里,半天起不来。
他仰天长叹,无话可说。
登州地?瘠民贫,商贾不至。盐货大多供给居民吃用,官买价贱,有入无出?,榷盐制度早就名存实亡。官府更是跟□□勾结成风,只要能收够盐税,才不管这盐田“承包”给谁。
只是他利欲熏心,又被?府里那些贪财的下属幕僚撺掇,见李俊这伙人是外地?来的,只怕不服管,因此着意打压,想从他们身上榨点油水,让他们知难而退。
却不料捋了虎须,被?人家不知从哪搬来厉害救兵,反攻进府衙,刀子架在他脖里;如?今又被?押到涉事盐场。他再不答应,还有命回去吗?
范老爷长叹一声,打官腔:“不就是一纸帖文的事,闹到这地?步,也是本官不察,没想到你等为了所谓义气?,竟而如?此刚烈。那童威童猛,杀害官军,密谋逃窜,本应论罪。但沙门岛匪徒作乱时,他们义勇当先,剿灭流寇,保护了官民百姓,也可以将功折罪。本官做主,予以特赦,复为良民。蓬莱左近盐田,眼下无人主持,本官也交给你们,但愿诸位此后兢兢业业,为国添利,莫要让本官寒心。”
一众匪徒侧耳细听?,听?到这狗官嘴里说出?一串串胡说八道?的人话,有点难以置信。
府尹这一表态,算是登州官方默许了他们经营这片盐田,只要他们像其他“盐霸”那样定?时交税,官方就不会再来找麻烦。
李俊不动?声色,然而眼中光泽渐盛。
“那好。随我来。”
盐场后面自有村落。村口守着几个?李俊手下的人。港汊道?口戳出?稀疏的木桩,土坡上围着几段矮墙,那是刚刚开始建设的防御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