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尔尔嘴巴嗡嗡地说:“……我原以为孟家日子艰难,孟姑娘初到京城,又不顺着章少爷。会,会。”
“会敛财?”
蒋菩娘肩膀上似有个沉重的负担,她垂颈柔美,比起虞尔尔的刻意动人。她更沮丧,也更楚楚可怜。
蒋菩娘叹了口气说:“朝廷对赃银自有处置。如今边关正在打仗,许是会收归国库所以。我想,那些财物的主人若是泉下有知,也愿自己的积蓄变成军费。”
“至于……其他的,虞姑娘您不必多心。其实你好好照顾好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即可。你不必强迫自己来和我打交道,也不必做这些无用的事情。”
蒋菩娘突然有些不知道要说什么,一口气渐弱。
谈前途,谈光景,都不合时宜。
屋内静了片刻,一墙之隔章景同听不到隔壁女子交谈的稀碎动静,他不习武,算不上偷听。交谈声细细仿若背景音一般,突然停下,他以为屋内在对峙。
“秋娘,过去看看。”
秋娘端着盘锦料子过去,见两人对坐着。蒋菩娘神色恬静沉思,虞尔尔静静在一旁抚着肚子,气氛祥和。
“姑娘,叨扰你见客了。你来看看这料子,绣房里在做衣裳,得个准话下面好干活。”
秋娘倚身坐过去,蒋菩娘摸着料子凉软,“很好。再做两身孩子穿的吧。虞姑娘待产,只怕热的不行。”
虞尔尔笑着说:“傻姑娘。刚出生的孩子包襁褓就好,用不着衣裳。”
秋娘笑道:“孩子长得快,多做几身不妨事。咦,对了。陈家的案子一了,虞姑娘也要离京了吧?”
虞尔尔颔首说:“是有这个打算。京城认识我的人多,我想在汀安,或者北直隶哪里寻个僻静的地。好好的抚养孩子,让孩子干干净净长大。”
蒋菩娘注视着虞尔尔,忽地心灵福至的问:“那你还会再嫁人吗?”
虞尔尔苦笑一声,“我这个样子还怎么嫁人?”不过她仔细想了想,又说:“若是有不嫌弃我和孩子的,又能带我远离京城。我想是会嫁的吧。”
虞尔尔也不怕蒋菩娘笑话,直言不讳道:“即便我自己积蓄追回,章家和您都给了我钱财。可养孩子是个无底洞的开销,坐吃山空总不是个办法。”
有一句话虞尔尔还是忍了下来。
虞尔尔一直都知道,蒋菩娘看她一多半是在看她的母亲。曾经虞尔尔利用过蒋菩娘对孕母的同情心,如今却不敢再利用蒋菩娘对母亲的百般复杂。
她敢这么做,章延辅第一个不放过她。
蒋菩娘未曾察觉虞尔尔的欲言又止。
秋娘却一眼的看的明白。虞尔尔这是尽力的在蒋菩娘面前留下香火情。她不可能指望章延辅今后还记得她,却偏偏撞上不喜欢恭维讨好,不喜欢金银财宝的蒋孟弗。
何止虞尔尔在这里碰壁。
章景同自己对蒋菩娘都束手无策的厉害。
秋娘都奇怪,生在陇东偏远荒凉之地的蒋孟弗,不贪财,不贪权。甚至美人计章延辅都不知用过多少次,皆败北而归。
蒋菩娘则在想,母亲当初嫁到陇东。是不是也是因为留在京城不光彩呢?
一隅墙角,孟钰的靴子在墙根处转来转去。片刻后又回去了,章景同手卷一书,见他去而复返问:“不是找你姐姐去了吗?”
孟钰抿了抿唇,说:“章公子,你是不是在利用我姐姐给你打听消息?”
章景同哈一声,非常好笑道:“我要打听什么消息,需得劳到你姐姐。虞尔尔是我的人,我使唤她干什么,走你姐姐的路子做什么?”
孟钰脸一白:“你的人!京城的传言难不成是真的,虞氏肚子里的孩子。”咣,一卷书敲过来。章景同举书说:“糊涂虫。”
章景同重新翻了一页,悠悠叹:“孟家是怎么接你姐姐回来的?孟钰,过来读书。”
孟钰憋了一口气,把书翻的都快撕烂了。鬼机一动,有意考倒章景同。特意翻了个冷门的,“今夫水,一勺之多,及其不测,鼋、鼍、蛟、龙、鱼、鳖生焉,货财殖焉。”
章景同喷茶,笑道:“什么蛟龙鱼鳖生焉?”
孟钰得意:“我原以为延辅哥会呢。”
章景同没被人叫过延辅哥,一笑见孟钰也可爱可亲起来。他略一沉思说:“此题出自中庸第二十六章,主将至诚之道和天地之德。”
章景同劝弟弟,“你莫要去钻研怪僻,生生把活书读死了。”他拍拍孟钰脑袋,正要多训两句。余光见兰妈妈把虞尔尔送走了,刚过拱洞门。
“自己读书吧。”
章景同把孟钰留下,绕室去看蒋菩娘。八仙桌上丢着一张纸,看样子是水路图。章景同挑眉问:“虞尔尔留下的?”
蒋菩娘胃中倒反,有些倦的嗯了一声。章景同摸了摸她的额头,“好端端的,怎么会想干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