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凌清皱眉说:“你既知道你四叔府里有孕,为何手段如此残忍?”下人出卖主子,拖下去打死便是。为何要当众射头,名声何其歹毒。
章景同笑着坐在母亲椅旁的台阶上,他嗑着乌靴极为不讲礼,尹凌清嫌弃的让人把门窗关了。章景同静了片刻,才道:“娘,我心里很乱。”
他不喜欢回京,京城每天都有很多事。
事情很杂很乱,不处理如骨附蛆。处理起来,东边下雨西边撑伞,按下葫芦又浮起了瓢。没有一刻静的下来。
尹凌清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乌发茂密,景同刚生下来胎发就又黑又亮。镇国公府都说这样好的头发,应该多做几只毛笔,给镇国公府留几只常用。
故而章景同除了一支胎礼笔,至今还有好几只在镇国公府书墨常用。他外公爱惜的很。
尹凌清问儿子:“我们景同心烦,是为孟家那位浑身是伤的姑娘,还是你四叔那个未出生的孩子?”
章景同颇为脆弱的看了眼母亲,静了许久才说:“我心烦,是因为我尚在府中籍籍无名。祖父、父亲掌奉国公府时,就从未出现过这么多事。”
“谁告诉你的?”
尹凌清不答反问,好笑道:“且不说我嫁入章家时,府里是什么光景。那时你祖父正值首辅之年,家里够如日中天了吧?府里还不是天天一堆破事。”
“后来你父亲掌家。他到是入仕早,小小年纪就坐上了大理寺少卿的位置。背后还有首辅父亲撑腰,府里应该太平了吧?你可知你姐姐落地时,险些从府里失踪。”
章景同从不知道这些,有些愕然。
尹凌清微微笑了笑,揽过儿子。也不顾礼数的坐在步阶之上,安慰着挫败的时霖,说:“你掌家?哪门子家。你父亲正值壮年,章家如今归他管呢。是他躲懒才把重担压在你身上。”
“景同,摸摸你的心。你究竟在乱什么。”
“从前章家也是这般的。你去陇东前可未觉得烦恼,还同我说。别人家是挣富贵,日日上游何日不辛。我们章家是守富贵,纵然烦恼多了一些。那也是因为富贵顶头了。我们只消恢复平静就好。”
章景同此时才说了真心话,埋在双膝间说:“我有些怨怪三叔。可景同知道,我最没有资格怨怪三叔。”
“这些年三叔带给章家多少庇护且不说,单我去陇东他一路为我操的心,托的江湖朋友。我今日都不该心有怨怼。”
尹凌清摸摸儿子,“你害怕江湖上的东西?”
子不语怪力乱鬼神,江湖上之物虽不是鬼神,但确实玄而又玄。红死之术,奇淫巧计,古怪器术皆是让人陌生的存在。
单那根悬丝,章家黑白两道发了悬赏令出去。江湖人抓了一批又一批,竟无人说的清是谁做的术器。又是哪门哪派的功夫。
尹凌清也发怵这些江湖玩意。
章聿云虽混江湖,娶的妻子也是江湖中人。但寻常看着也都和正常人没有区别。怎么江湖人就稀奇古怪的,显得不像正常人呢。
章景同想到蒋菩娘身上的诡异奇香,一时间不吭声。他不知道要怎么说,以前他没有重视过这股香。只觉得女儿香,除了诱人些也不会怎么样。
可自从那日心脏都快被勒跳出来之后。章景同再见蒋菩娘就有些复杂的感觉。他似乎越来越迷恋她了,心疼、痴迷,但却越发分不清自己心里在想什么。
说句不好听的,以前章景同见了蒋菩娘虽然有些动手动脚。但情意打过欲念,不过是小情人间的亲昵。
但那次之后,章景同见蒋菩娘欲念压过了一切。很多时候反应过来,他都觉得自己是个禽兽。
蒋菩娘还浑身是伤的躺在病床上,她疼的只能靠麻沸散入睡。一双脚尚不能自如走路。他竟然满脑子全是那种事。
且不是一日,是日日。
这个日日可恨到了什么地步。四叔四婶的孩子尚且不知道能不能保住,冯玉琢夜不能寐,崔樱贞日日受针养胎。如今严苛的情势之下,章景同还能去想那种事。
这让章景同极恨,他仿佛已经不是人了。
章景同道:“江湖之术,千奇百怪。儿子谈不上害怕,只是知所不众,控所不全,难免生出祸端。三叔初心极好,却不想江湖混乱。”
“今日是牵连家人。我们一家人不互相责怪。他日若牵连圣上,牵连太子。皇上也会不责怪,不迁怒吗?”
汝阳郡主不知道说什么,章景同是她膝下独子,却更像小儿子。尹凌清进门时,就看着三位小叔子长大。在养大一双儿女之前,她先养大了聿云、玉琢、霁煦。
章聿云顽皮,冯玉琢文静,章霁煦头顶都是管他的哥哥姐姐。他索性缠奉国公、奉国公夫人最紧,府里二老最大,他反而清静。
尹凌清静静地说:“景同,奉国公让你们兄弟们不要抱团太紧,是做给外人看的。并不是真的让你和你三叔唱反调。”
章聿云与其说是章景同三叔,倒不如说是章景同长兄、大哥。对尹凌清来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她道:“侠以武犯禁,你三叔太过在乎江湖,亲迷其眼。”
“你若与你三叔有商有量的钳制,母亲不会说什么。可你若要背着你三叔,对江湖做点什么。母亲则定要插手了。”
尹凌清不忍心,“你们叔侄如兄弟一般长大。手心手背都是肉,母亲哪个都舍不得。聿云、玉琢、霁煦,这个孩子除了不是我生的。唤我一声母亲都不为过。”
“这天下哪个母亲,愿意看到自己的儿子斗而不和的?”
章景同一笑,冲母亲保证:“此事我会和三叔协商的。只是,再过些时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