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一个朋友,叫王磊,大我几岁,在市民政局工作。他这人原来特开朗,是我们朋友圈里的“气氛担当”,有他在的地方,就少不了笑声。但从2010年下半年开始,他就像变了个人,话少了,笑容也少了,就算偶尔笑一下,也总让人觉得有点假,像一张贴在脸上的面具。
我们都以为他工作压力大,或者感情出了问题,谁也没多问。首到有一年过年,我们几个老同学聚会,喝到半夜,他才借着酒劲,给我们讲了一段他下乡调研时遇到的事。他说,就是那件事,把他身上的一些东西,永远地留在了那个江西的山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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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2010年的夏天,我(王磊)当时还是个刚进单位没几年的愣头青,被派到一个专项小组,去赣南的几个偏远地区,调研当地的婚丧嫁娶风俗,说是要为编撰地方志收集第一手资料。
我们去的地方,是一个地图上都得用放大镜找的小村子,叫“寿陵村”。这村子嵌在几座大山的褶皱里,一条蜿蜒的土路是唯一通向外面的方式。村子不大,百十来户人,民风古朴得像是时间在这里打了盹。
我们进村的当天,恰好赶上了一件“大事”。村里最年长的一位老人,一个活到了一百零一岁的老太太,昨天夜里“睡过去了”。
按理说,这是丧事。可我们看到的景象,却完全相反。整个村子张灯结彩,家家户户门口都挂上了红布条,而不是白幡。村口的空地上搭起了大戏台,村里的男女老少,脸上都带着一种怎么说呢,一种奇怪的、公式化的笑容,忙着摆宴席、请戏班,气氛热烈得像是在过年。
接待我们的村支书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见我们一脸错愕,便笑着解释说,这是他们村里自古传下来的规矩,叫“喜丧”。
“王干事,你有所不知,”他递给我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根,说道,“咱们这有个说法,人活到八十岁以上没病没灾地走了,叫‘喜丧’。要是能活过一百岁,那就是天大的喜事,是老祖宗显灵,给村里添福添寿。所以,老太太的丧事,得当成喜事来办。三天三夜,不许哭,不许掉眼泪,只能笑,只能闹。要让老太太走得高高兴兴,这样她的福气才能留下来,庇佑咱们全村人。”
我当时听了,职业病就犯了。我觉得这是一种极具研究价值的、独特的民俗文化现象,立刻决定要留下来,全程观察记录这场“喜丧”。我的同事对这些不感兴趣,就先回了县里,我一个人带着笔记本和相机,住了下来。
然而,随着我深入地参与进去,最初的新奇和兴奋,很快就被一种不断加深的、说不出的诡异感所取代。
灵堂设在村子的祠堂里,布置得红彤彤一片。正中央停着一口没有上漆的柏木棺材,棺材盖开着。那位百岁老人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身上穿着大红的寿衣,绣着金色的寿桃和蝙蝠。
她的脸上,化着极其浓艳的妆。惨白的粉底,两坨鲜红的胭脂,像戏台上的纸人。而最让我感到不舒服的,是她的嘴。她的嘴角被人用两根极细的红线,从两边提着,缝在了靠近耳朵的皮肤上,硬生生扯出一个夸张的“微笑”表情。在那张布满皱纹、毫无生气的脸上,这个笑容显得无比怪诞和恐怖。
而灵堂内外,所有的村民,从白发苍苍的老人到还在流鼻涕的孩童,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和老太太如出一辙的、僵硬的笑容。他们机械地喝酒、划拳、高声谈笑,戏台上的赣剧咿咿呀呀地唱着《天仙配》。但你只要仔细看他们的眼睛,就会发现,那里面空洞洞的,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就像一群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
我试图和几个村民聊天,想了解他们对“喜丧”的真实看法。但无论我问什么,他们都只是咧着嘴,用几乎相同的语调回答我:“这是喜事,大喜事,我们都高兴。
那两天,我就像置身于一个荒诞的舞台剧里。白天,是震耳欲聋的唢呐声、锣鼓声和人们空洞的大笑声。到了晚上,宴席继续,灯火通明,村民们围着篝火,手拉着手,唱着一些我听不懂的古老歌谣。他们的影子在火光中被拉得老长,扭曲变形,像一群狂乱的鬼魅。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每当有人脸上的笑容稍有松懈,或者露出疲惫的神情,旁边立刻就会有人用胳膊肘捅捅他,低声提醒一句:“笑!继续笑!”然后那人就会像被电击了一样,立刻重新堆起满脸的笑容。
那种感觉,仿佛“悲伤”是一种会被惩罚的禁忌,“哭泣”是一种会招来灾祸的罪行。而“喜悦”,在这里不是一种情绪,而是一项必须完成的、沉重而疲惫的任务。
我开始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寒冷。这根本不是什么民俗,这更像是一种集体性的、诡异的仪式。
高潮,也是让我彻底崩溃的一幕,发生在第三天出殡的正午。
按照规矩,午时三刻,阳气最盛的时候,就要封棺起灵。那天天气异常闷热,一丝风都没有,太阳像个大火球一样悬在头顶,晒得人皮肤发烫。
祠堂里外三层围满了人。所有的唢呐、锣鼓都集中到了一起,吹奏着一支高亢到刺耳的曲子。村支书和几个长者站在棺材边,准备执行最后的仪式。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毫无征兆地,一阵狂风平地而起。那风来得极其诡异,带着一股刺骨的阴冷,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纸钱,形成一个灰色的旋风。戏台上的红布幔被吹得猎猎作响,祠堂门口挂着的灯笼像疯了似的互相碰撞。
唢呐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狂风像一只无形的大手,一把掀开了盖在棺材上的红布。
就在那块红布飘落的瞬间,在场的所有人,包括站在人群中的我,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