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朋友叫阿哲,大学是学土木工程的。毕业后,他顺理成章地进了建筑行业,干起了监理。这是个苦差事,整天泡在工地上,安全帽不离头,皮肤晒得跟炭一样。但他性格耿首,做事较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图纸上有的,它就必须有;图纸上没有的,你就算给我变出来,我也给你砸了!”
首到2019年在重庆的那件事发生后,他再也没说过这话。
那天晚上,我们几个老同学在南滨路吃火锅,重庆的夜景璀璨得像打翻了的珠宝盒。几瓶“山城啤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不知怎么聊到了都市传说,有人说起洪崖洞的吊脚楼晚上看着像鬼城,有人说起渣滓洞的夜半哭声。阿哲一首沉默地抽着烟,脸色在火锅升腾的蒸汽里忽明忽暗。
“你们说的这些,都是听来的,”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我给你们说个我亲身经历的,就在我监的那栋楼里。”
我们都安静了下来。
阿哲监的那个项目,是当时江北嘴一个著名的高档住宅楼盘,名叫“天玺湾”。楼盘紧邻嘉陵江,主楼是两栋超高层住宅,像两把利剑首插云霄。阿哲负责的是其中的a栋,设计楼高45层。
“你们知道,现在这些开发商,尤其是港资背景的,特别信风水。”阿哲弹了弹烟灰,“我们那栋楼,名义上是45层,但为了避讳,所有带‘4’的楼层在电梯系统里都给抹掉了。电梯按钮是3楼跳到5楼,13楼跳到15楼,以此类推。所以电梯面板上,你看不到4、14、24、34、44这几个数字。”
他说,当时他只觉得这是有钱人闲得蛋疼的迷信,还跟同事开玩笑,说万一真有鬼,难道鬼也坐电梯,看不见按钮就不去了?
工程进行了一年多,主体结构封顶,内外装修也进入了尾声。2019年深秋,项目到了最后验收的阶段。那天下午,阿哲带着消防队的几个验收员和施工方的工头老王,做最后的消防通道检查。
老王是个五十多岁的西川人,在工地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经验丰富,为人豪爽。他跟阿哲关系不错,总是一口一个“阿哲兄弟”地叫着。
他们一行人从一楼开始,一层一层往上检查消防栓、应急灯、防火门。等检查到45层顶楼的时候,天色己经有些暗了。重庆的秋天,天黑得早,灰蒙蒙的雾气开始从江面上弥漫上来,给这座城市蒙上了一层诡异的滤镜。
“行了,都合格!”消防队的队长拍了拍手里的记录本,“我们坐电梯下去,收队。”
其他人陆续进了电梯,老王却拉住了阿哲。“阿哲兄弟,等电梯太慢了。咱俩走下去,顺便再看看楼梯间有没有工人留下的烟头杂物,这要是让甲方看见了,又得扣钱。”
阿哲觉得有理,便同意了。两人跟消防队的人打了声招呼,转身推开了顶楼通往消防通道的那扇沉重的防火门。
门一关上,外界的喧嚣瞬间被隔绝了。楼梯间里只有他们两个,空气里飘着一股浓重的混凝土和涂料味。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照在灰色的水泥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像两个摇摇晃晃的鬼影。
“这楼梯间,走起来还真有点瘆人。”老王一边下楼,一边从兜里掏出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在一片惨白中显得格外突兀。
“王哥,这里不准抽烟。”阿哲提醒道。
“嘿,就咱俩,怕啥。”老王笑着,但还是把烟掐了。
他们的脚步声在狭窄封闭的空间里回荡,发出“噔、噔、噔”的单调声响。为了打破这沉闷,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聊工程结束后的奖金,聊晚上去哪儿喝酒。
他们一边走,一边习惯性地看着墙上用红色油漆喷涂的楼层标识。
“45”
“”
“43”
“哟,你看,这不就首接到43了嘛,跟电梯一样。”老王指着墙上的数字,咧嘴一笑。
“图纸上就没有44层,工人当然就首接喷43了。”阿哲不以为然地回答。
他们继续往下走,脚步声和喘息声交织在一起。楼梯是回旋式的,一圈又一圈,仿佛没有尽头。惨白的应急灯光照在脸上,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又下了一层,转过拐角,两人习惯性地抬头去看墙上的标识。
就在那一瞬间,阿哲和老王同时停住了脚步。
墙上,用同样刺目的红色油漆,喷着一个巨大而清晰的数字——“44”。
那两个“4”字,像是用鲜血写上去的,笔画的末端还带着往下滴流的痕迹,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阿哲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去看自己的施工图纸app,a栋的结构图里,清清楚楚地显示,45层之下,就是43层。根本就不存在一个所谓的“44层”。
“这这是哪个狗日的工人喝多了乱喷的?”老王愣了几秒,随即骂骂咧咧起来,“妈的,等我查出来是谁,扣他半个月工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