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架铁路的钢梁在下关火车站上交错成了一张铁网。电气火车发出低声轰鸣,稳稳当当地滑进月台,玻璃窗映出杨秀清僵硬的脸色。
这是一节贵宾专用的车厢,车厢里的座位包着丝绒软垫,水晶灯盏悬在红木桌上方,洪宣娇的银匙正搅着咖啡杯里的方糖。
「四哥今后要当太平天国的东王,还是当朝鲜天国丶日本天国的东王?」罗耀国指尖敲着堆放着小点心的镀银餐盘,似笑非笑,「三个王冠一起戴,脖子受得住麽?」
冯云山的茶盏「咔哒」落在碟上:「天规森严!老四既归天京,朝鲜王位该给你家老二,日本王座则交给承天。至于东王世子……」他枯瘦的手指点向窗外掠过的浦口钢厂,上百根烟囱正喷着黑烟,「只继承天京东王府的这份家业。」
杨秀清的独眼扫过罗耀国和冯云山的脸面:「谁立的规矩?」
「大会定的。」萧朝贵啪一巴掌拍在了红木桌上,「咱们诸王——包括天上的洪天王在内,都得守这铁律!」
「天父四子也不能例外?」杨秀清沉声问。
「不能!」罗耀国的声音斩进钢铁车轮的轰鸣里,「天父亲口颁的谕!」
杨秀清喉结滚动:「何时颁的谕?本殿怎不知晓?」
满车厢目光骤然钉在他脸上。
冯云山捻着抽出一根雪茄菸,萧朝贵摸着自己花白的胡须,玛利亚手里的不知什麽时候已经捏着一只朽木拼出的十字架。而罗耀国则从口袋摸出了「通天镜」。洪仁玕忽然噗嗤笑出声:「四哥说笑了!您代天父传旨半辈子,还能不知天谕?」
杨秀清后槽牙咬得发酸。
而燕王秦日纲则笑嘻嘻道:「九千岁,这事儿南王丶西王丶西王娘丶北王丶翼王丶吴王和吴三王娘(玛利亚)都是知道的您怎麽可能不知道?」
他说的这些人,都是「天上下来的」,而他没有提到了三个王,包括他自己和干王丶小豫王都是凡人
「我当然也知道!」杨秀清从牙缝里挤字,「但规矩……能改。」
「自然能改!」罗耀国笑着推过一碟芙蓉糕,「过半数举手就成。可惜啊——」他指尖蘸着茶水在桌布画圈,「东殿七万旧部,在大会里连张票都没有。」
杨秀清猛地攥住桌沿。
列车正掠过玄武湖,水面倒映着陆军子弟学堂的玻璃穹顶,穿学生装的孩童列队跑过操场。
「他们现在回来了!」
「所以明年开春选新代表。」罗耀国掏怀表弹开表盖,「四哥想参选?」
杨秀清盯着表盘上跳动的金针:「自然要选!」
罗耀国「啪」地合上表盖:「那咱们今日,便从选举规矩说起——」
汽笛长鸣。
车窗外,紫金山脚的新东王府已亮起电灯,几十扇玻璃窗淌出昏昏黄黄的光,像一头伏在黑暗里蛰伏了多年的巨兽,现在终于开了眼。
杨秀清坐在丝绒软椅上,指节轻轻敲击着扶手。
罗耀国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册烫金封皮的《太平天国选举章程》,推到杨秀清面前。
「四哥,这是天历二十三年修订的选举法,您先过目。」
杨秀清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条款,眉头越皱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