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嗤啦丶喀嚓」几声响,足有钱进大腿粗细的树木就这麽被截断了……
钱进赶紧喊道:「先关闭!」
周铁镇关上了油锯,他赶紧拽周铁镇往后走。
枯木发出沉闷的断裂声,迅速倾斜砸在了地上,又溅起了大片的灰尘。
顿时,周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倒吸气声和低声惊叹。
「我的亲娘哎!」狗剩张大了嘴,看着那段被利落放倒的树干,「这得省咱们多大工夫?就这口子,老槐砍俩钟头也未必砍得断它啊。」
老槐是他们队里公认的斧头使得最好的。
周古一言不发,径直走到那断口处。
他粗糙的大手抚摸周铁镇锯开的痕迹,切口是如此的平滑细致,纹理清晰可见。
然后他回头看钱进手里的油锯,惊叹道:「这个东西,真厉害啊!」
周铁镇说道:「确实厉害,我第一次用没用好,他奶奶个腿的,下次我有经验了,能切的更快更好。」
「主要是最后拿一下,我一直闷着头使劲,这东西应该切上四分之三,剩下的树干抬脚踹断就行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伸出大手不由分说地紧紧攥住钱进的手摇晃起来:
「钱主任,你这东西可真是送到我们西坪的心坎上了,啥也不说了,你们单位往后用木头,那你就开个口。」
「甭管是盖仓库打门窗还是烧窑的柴火,只要你言语一声,咱西坪老少爷们撅起屁股来就进山,豁着命也给你伐够数!」
「我周铁镇拍着胸脯子说话,说到做到!」
钱进笑了起来。
周铁镇见此瞪眼:「咋了,你不信我?」
钱进赶紧解释:「怎麽可能?我哪能不信你啊?别人我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周大队的为人?你是出了名的耿直厚道,一口唾沫一个钉。」
「我笑的是你想的太简单了,是吧,你热情归热情,可规矩是规矩。木头不是野草,这山,是国家的山,这些树也是集体的树!」
他安抚地拍了拍周铁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背,然后抽出手看向周古。
大队里关于政策的工作都是他在管。
在这西坪大队,论条条框框,他是活的定盘星。
周铁镇管的是生产。
「老古,」钱进转头问了过去,「这山里头的林子,按政策该怎麽个砍伐?大队平时,有讲究章程没有?」
周古推了推那副滑到鼻尖的破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透着世故精明的老眼睛:
「按上面发的那个《农村人民公社工作条例》补充规定里头说的,村社集体的山林地,社员集体生产生活需要,自用性质的采伐,少量砍伐,有计划地进行,没犯大格。」
周铁镇满不在乎的一挥手:「爱犯不犯,这林子里的树木是国家的,可也是咱队集体的。」
「我是大队长,是集体的老大,还没有个处置的权力了?」
「钱主任你不用寻思,你要多少木头给我个数,我全给你弄出来!」
这话要是传出去不得了。
周古最清楚上纲上线的后果,于是他帮腔解释了一下:「大队长这麽说也有道理,怎麽回事呢,钱主任你不知道,咱西坪有个老规矩。」
「春天一到,冰雪化净,地气暖和了,队里就组织劳力上山补种树苗,多少年了都是砍一棵种三棵的老规矩。」
「这就叫老祖宗留下规矩得守,国家的东西不能糟蹋,也不能光啃祖宗。」
周古说着,菸袋锅子在空气里重重划了一下,菸灰簌簌飘落。
他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种在乡土规则与人情网络中淬炼出的权威性。
这番话说出来,有理有据,引着政策,又念着「老规矩」,于是钱进心头最后那点顾虑消散了。
有规矩,有传承,才是长远之道。
他看着周铁镇说:「周大队,原来你们大队是这麽个情况,砍了山里的树,来年都要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