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予出了神:“他们呀,一个个皮得很。其他先生的话不太听,但回回见了我就像老鼠见了猫。不过他们既怕我,又亲近我。说到底,都是一群没有长大的孩子。有这般懂事,我应该知足了。”
她一会儿说“调皮”,一会儿又说“听话懂事”,本是前后矛盾的话语,但夫子却听出了其中的宠溺,不由莞尔失笑。
书童看山长被她逗笑,暗道不好,插嘴道:“你小小年纪凭什么叫他们没长大的孩子,一定是吹牛说大话。”
书予搬出了经典的“园丁论”:“我确实没比学生大很多岁,但他们对我而言,就像花园里的幼苗一样娇嫩。我日日对他们细心呵护、耐心浇灌,自然将他们视作自己的孩子。”
她说得不卑不亢,又十分诚恳。
书童哑然,见山长被她的话勾起一番沉思,眼珠一转,告了黑状:“夫子,她来历不明不说,六艺样样不精,四书五经说不定也不会背。”
说坏话能不能背些人,起码挑她不在的时候!
书予的气性也被他挑起,板着脸,竖起眉,亮出师威,瞪得书童一个后退。
山长嘴角似是天生就带着微微上翘的弧度,从来不知道“恼怒”二字怎生写,对书童的方向摇摇头,再对书予温软笑道:“既是遭了难,就先留下来吧。不急着做夫子。学生们的功课越来越难,世杰有些字认不得了,你就每日到书房里来,念学生的文章给我听。”
书予喜出望外,所谓人美心善,不过如此!
连连道:“多谢夫子!多谢夫子!”
书童张大了嘴,不敢置信。但噩耗还未截止。
山长敛眉思索:“守拙的住处本来还有空位,今天熠然已经住进去了。你先与世杰同住吧。”
世杰更是如遭雷击。
山长总是心软,不管哪里来的无赖泼皮,只要得了他的认可,就可以在他这里得到百般纵容。
书院里奇形怪状的人已经够多了!
“世杰,把她的行李拿去房里。书予过来坐下。”
年轻的夫子在书案前坐下,拿起一叠文稿。
勤勉至斯,这是现在就要上工了。
世杰麻木道:“……她没有行李。”
山长一怔:“找些我没穿过的衣物。”他转向书予:“若不嫌弃——”
给她一万个胆子,她也万万不敢嫌弃!
亏她还是语文老师,此时除了“多谢夫子”,已不知如何表达深刻的感激之情。
世杰没精打采地称是离去。
书予决定以行动表示诚意,搬了一张方凳来,在山长身侧坐下,殷勤地捧起文稿,预备开读。
批作文,算是她最喜欢的工作之一了。
才扫了一眼,书予就浑身一震。
好漂亮的馆阁体。
光洁醒目,结构规整。她的学生如果能写出这么好看的字,卷面分不得拿满?
再细看内容,她浑身两震。
她错了,她不该在山长说世杰不认字时,心里暗自嘲笑。报应来得太快了。
即便为了给学生出题,她埋头读了不少古籍。
这里的每一篇长篇大论,她一个字都写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