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把那只小罐子小心地放进自己怀里——不是袖袋,是贴着胸口的那个内袋。他放好之后拍了一下衣襟,确认它待稳了。然后他伸手——把地上蹲着的胡夭拽了起来。
他的手握住她的手,把她拉起来的时候力道没有收,直接把她拉到了自己面前,和她隔着半步的距离。
晨光在两个人之间流动。他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那片干桂花,他昨天放在袖袋里的那片,边缘卷着但形状完整。他把那片桂花放在她掌心里:“昨天你给的。”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干桂花:“你没放回树上?”
“你给的东西,不放回去。”
她合拢手指攥住那片桂花,然后把它放进了自己怀里暗袋里,和那些纸条、竹叶、册子放在一起。五样东西了——竹叶、纸条、册子、干桂花、第二只陶罐。她合拢衣襟的时候心想,九百年前的那只陶罐里,可能还装着什么她忘了的东西。
回灵山的路上太阳完全升起来了。秋天午前的阳光把路两边的树照得透亮,那些还没落尽的叶子在光里像半透明的金箔。他走在前面,她跟在他后面,但这次的距离从一步变成并肩了。她的左手和他的右手之间隔着一只袖口的距离,偶尔被秋风吹得碰在一起又分开,像两片被风推着走的叶子。
慧明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上等他们。他今天没有跳起来喊,只是坐在台阶上,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冷了的粥,粥面上结了薄薄一层皮。他听见院门响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玄寂胸前衣襟微微鼓出来的那一小块弧度上,愣了一息,然后把目光收回去了。
“师父,粥在锅里。”
玄寂跨进门槛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你吃了没?”
“我……”慧明低头看着面前那碗冷粥,“我等着你们回来一起吃。”
胡夭走过去端起他那碗冷粥:“粥凉了你不知道热一下?”
“我热了三次了。每次都凉了。”
她把那碗粥端进厨房,重新倒进锅里生了火。灶膛的火蹿起来的时候她把锅盖盖上,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玄寂已经进了禅房。她端着热好的粥走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矮榻上,把那只青白色小罐子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榻沿上。
她没有走过去,把粥碗放在小桌上,在他旁边的蒲团上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矮榻的边沿和那只青白色小罐子。阳光从窗棂照进来,正好落在罐口的蜡封上,把那些干裂的蜡纹照得像一幅细密的地图。
他开口:“你想现在打开吗?”
“你想吗?”
他沉默了一下:“……想。但怕里面装的东西——”
“怕装了不该看的?”
“怕装了看了就回不去的东西。”
她把蒲团往他那边挪了挪:“那就不急着开。等你想看了再看。”她伸手把那只小罐子从榻沿上拿起来,放在窗台上那盆兰草旁边,和那碟桂花水并排放着,“先放着。每天都能看见。等哪天你想好了——我陪你一起开。”
他看着她把小罐子放在窗台上动作——轻轻的、慢慢的,像放一个还没孵出来的东西。他看了几息,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端起粥碗低头喝了一口。
粥是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那天下午他没去经阁。他坐在书案前抄经,抄了半个时辰停笔,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只小罐子,然后继续抄。又抄了半个时辰又停笔,又看了一眼。第三次停笔的时候他没有再看罐子,而是把目光落在胡夭身上。她正坐在门槛上剥栗子,这次剥完的栗肉没有放进碟子里,而是一颗一颗码成了一小排,像在排队等着被吃掉。
她感觉到他的目光,没有回头:“你看了我多久了?”
“……一息。”
“你刚才看那只罐子的时候,一息也是看。看我的时候,一息也是看。但你看罐子的时候——你看了两息半。”
他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你连这个也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