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胡夭夭的目光落在那张侧脸的眉心。
那个年轻佛修的眉心里,有一道她熟悉的裂纹。和玄寂眉心的那道裂痕位置相同、形状相近、甚至连细纹分叉的走向都几乎一样。她蹲在书案旁边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玄寂站在书案对面,手指还搭在画卷的边缘没有收回去。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这是我在藏经阁最里间的书柜底下找到的。夹在一本三百年前的《灵山高僧录》里,书页都黏在一起了。慧明理旧书的时候翻出来了。”
胡夭夭的手指悬在那道眉心的裂痕上方,没有碰:“这张画——画的是谁?”
“书里没写名字。但旁边有一行附注。”他把画卷的右下角转过来对着她,那里有一行极小的字,被虫蛀了几个洞,剩下的还能读:“此僧眉心有裂。灵山历代高僧录中唯此一例。”
胡夭夭蹲在书案旁边,看着那个眉心有裂的年轻佛修的侧脸。他的嘴角是平的,但眉骨的弧度是舒展的,像在看什么东西的时候忘了收起来的表情。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玄寂:“你之前——在藏经阁里见过这幅画吗?”
“没有。”他说,“今天第一次。”
“你翻到它的时候——心里什么感觉?”
他沉默了一息。窗外的午后阳光把书案上的纸墨照得发亮,连那道眉心的裂痕都被照透了三分,像一道干了很久的旧伤。“……像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影子。”
胡夭夭把画卷轻轻转回来,把右下角那行附注又看了一遍。她合上画卷,用手掌抚平那些折痕:“这张画——我帮你收着。”
玄寂看着她把画卷接过去:“你不觉得奇怪?”
“奇怪什么?”
“我眉心有裂。他也眉心有裂。九百年前。”他站在书案对面看着她,“你从九百年前的桃树底下醒的。那场仙妖大战也是九百年前。”
胡夭夭把画卷卷好,放在书案最里侧,用那摞经书压住。她做完这些之后才抬头看他:“你觉得那幅画上的人——是你?”
“……我不知道。”
“那你觉得——你想起什么了没有?”
他站在书案对面,午后的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僧袍的边沿镀了一层金色的轮廓。他眉心的那道裂痕在逆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深了一分,像一道金褐色的细线从皮肤底下浮上来。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度:“……我想起一个画面。很短,大概一息的时间。”
“什么画面。”
“桃树底下。有人蹲着,在刻什么东西。手指上沾着泥。”他停了一下,“我没看见她的脸。”
胡夭夭站在书案这一边,隔着一整面被日光铺满的书案看着他。她没有说“那个人是我”,也没有追问那个画面里的细节。她只是伸手——越过书案上的日光和纸墨——轻轻碰了一下他左手的小指尖。
“慢慢来。”她说,“想不起来不用急。九百年的东西,不是一天就能记完的。”
他低头看着她碰着他小指的那一小截指尖。午后的光在两个人之间的书案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白色,连灰尘都在光里打着旋儿。他反手——把她的指尖轻轻握住了。
“嗯。”
那天傍晚他们在院子里吃面。慧明把最后一把挂面煮了,锅里的汤底是中午的栗子壳和几片干姜,熬出了一种淡淡的甜辣味。三个人蹲在桂花树底下围着一只矮桌,面碗的热汽被晚风吹得斜斜地飘向一边。慧明一边吸溜面条一边偷眼看胡夭夭放在膝头的那卷画——画布露出一角,他看见了,嘴里的面条差点喷出来。
“胡、胡姑娘!这个——你从藏经阁拿的?”
“嗯。你让我留的。”
“我让你留的是那本画册!这个——”
“你翻到的时候,压在那本画册底下的。”
慧明嘴张着半天没合上。他转头看玄寂,玄寂正低头吃面,筷子和碗沿碰出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安静。慧明又把嘴合上了,低头继续吸溜面条,但眼睛还是往那卷画布上瞟。
天色暗下来之后慧明收拾了碗筷去洗,院子里只剩胡夭夭和玄寂坐在桂花树底下。灯笼又挂起来了,这次挂得更低一些,光线刚好照到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她把那卷画从膝头拿起来放在灯笼光底下展开,让那道眉心的裂痕被光从头照到尾。
她看了一会儿,问他:“你今天去翻那卷书的时候——还翻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