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灶火刚被慧明点起来。他蹲在灶台前拿吹火筒往灶膛里送气,火苗蹿起来映得他圆脸通红。他看见胡夭夭走进来,站起来:“胡姑娘!早!师父起了吗?”
“起了。”她走到灶台边,看了看锅里的水,“白粥——我来熬吧。”
慧明一愣:“你——你会?”
“不会。你教我。”
慧明“哦”了一声蹲回来,开始教她怎么淘米、怎么控水、怎么看水量。她学的很快,慧明说三遍她就能重复出来,只是淘米的时候手指太凉,米粒在水里滑来滑去抓不稳。她抿着嘴一点一点地拢,慧明在旁边急得直搓手但不敢催。
粥熬好的时候胡夭夭又往锅里加了一小把干桂花。不是玄寂泡水的那种新鲜桂花,是晒干了的,颜色暗金,一入水就慢慢舒展开。她看着那些干桂花在粥面浮起来,心里数了数——大概十几朵。比昨天多。
她端了一碗回禅房。推门的时候他正坐在榻沿上穿外袍,背影对着她,系带的动作和平时一样稳当。但她看见他系带的时候左手比右手慢了一拍——左手在触到衣襟的时候停了一下,才继续系。她端着碗站在门口看了一息,然后走进去把粥碗放在小桌上:“粥好了。桂花比昨天多放了。”
他已经穿好了外袍,从榻沿站起来走过来的步子也和平时没有差别,但他坐下端碗的时候——他用了两只手去端那只碗。以前他端碗从来都是一只手,左手端碗右手拿筷,分得很清楚。今天他用了两只手,像在确认碗沿的平衡。
胡夭夭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把粥碗捧到嘴边低头喝了一口。热汽扑在他脸上,把他眉心的那道裂痕蒸得颜色淡了一点点——热汽散后又恢复原状。他说:“……甜。”
“我放了蜂蜜。一小勺。”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继续低头喝粥。她坐在对面看着他喝粥的样子,指节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轻,像在数什么。喝完粥他把碗放下来的时候,她看见了——他的左腕上,桃枝圈底下,那圈佛珠勒出的浅痕旁边,又多了一道新痕迹。很淡,几乎看不见,但比昨天深了一点点,像被什么东西重新压过的。
她收了碗端去厨房。慧明蹲在门口啃馒头,看见她出来凑过来压低声音:“胡姑娘,师父他——今天怎么起晚了?”
“昨天睡得晚。”
“不是不是,我是说……师父以前每天卯时准时起,雷打不动三百年。今天辰时了才——”
胡夭夭端着空碗从他身边走过去:“他以后都会晚起。你习惯就好。”
慧明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和馒头一起咽回去了。
傍晚的时候玄寂去了经阁。胡夭夭蹲在桂花树底下等他回来。暮色一寸一寸地从天边漫过来,灵山的晚钟响了第一声。她数着钟声的余韵在空气里散尽,经阁的门开了。
他从门内走出来的时候步子比早上的时候快了半拍。暮光把他白色僧袍的边沿染成柔和的金橘色,他走近了,她看见他手里的动作——他在转一个东西。左手拇指和食指之间,握着一颗珠子,在指腹间慢慢转。那颗珠子在暮光里泛着温润的深褐色,她认出来了,是那只布袋里裂了第四道的那颗。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把手摊开,让她看那颗珠子。第四道裂痕末端那条新分叉还在,但在暮光里显得没那么锋利了,边缘像是被什么柔软的物体反复摩挲过,磨得润了一些。
她抬头看他:“你拿了它一下午?”
“嗯。出来的时候装在袖袋里,抄经的时候拿出来放在手边。看了几眼。”他把珠子放回布袋里,系口的时候系了两遍。他系完抬起左手——左腕上那根桃枝圈今天换了一个戴法,从原本绕在腕骨上方换成了在腕骨下方,紧贴着那道佛珠印痕。
他注意到了她的视线:“……松了,换了个位置。你昨天说的——冬天血液循环慢,戴在腕骨下面比较暖。”
胡夭夭蹲在桂花树底下仰头看他。暮色把他全身都涂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连睫毛尖都镶了细细的金线。她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的左腕抬起来看了看那根桃枝圈。他新换的位置确实更贴,但桃枝圈的边缘和他皮肤之间隔了一层极薄的缝隙,像他没有把它完全推到底,留了一线余地。
她帮他把桃枝圈往下推了半寸,紧贴腕骨下方的凹处。他的手腕在她指尖碰到的时候轻轻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这样,”她说,“更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新位置,又看了看她收回的手。“……嗯。”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早睡。慧明在院子里点了盏灯笼挂在桂花树上,三个人坐在树底下剥栗子。栗子是下午从镇上买回来的,用油纸包着,还带着泥土的潮气。慧明拿了块石头垫着用刀背拍栗壳,拍得噼噼啪啪响,壳碎了一地。胡夭夭坐在他对面,把剥好的栗子肉一粒一粒放在碟子里。玄寂坐在她旁边,手里拿了一颗栗子,用指甲在壳上掐了一道缝,顺着缝慢慢剥。他的指甲边缘已经磨平了,只能慢慢掐,掐开一道,再顺着裂口撕开壳。
他剥了五颗,四颗完整的,一颗壳碎了一半、栗肉沾了碎壳。他把那颗沾了碎壳的放在自己手边,四颗完整的放进碟子里。胡夭夭注意到了,她伸手把他手边那颗沾碎壳的拿过来,把碎壳一点一点挑干净,然后把完整的栗肉放进碟子里:“这颗算我剥的。”
他看了她一眼,又伸手拿了一颗新的栗子:“……不用算你的。你剥了十几颗了。”
“十几颗都是你的。”
慧明在对面拍栗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拍得更响了,壳碎得像放鞭炮一样劈里啪啦乱崩。灯笼的光在夜风里晃了晃,把他通红的脸照得亮堂堂的。
夜渐深了。慧明打着哈欠收工回房,灯笼留在桂花树上晃悠悠地亮着。胡夭夭和玄寂坐在树底下没动,碟子里剥好的栗子肉堆成一座小山。她把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他捏起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又捏起一粒。
她开口:“你今天在经阁抄了什么经?”
“《地藏经》。抄了三分之一。”
“抄的时候手累吗?”
他嚼栗子的动作停了一拍:“……不累。”
“左手呢?今天早上系带的时候慢了半拍。下午剥栗子的时候掐壳的动作也比平时慢了。你左手的力气是不是比之前小了一些?”
他放下手里的栗子壳,看着灯笼的光在碟子边沿晃出一道细细的弧线:“……你怎么看出来系带慢了的。”
“你系带从来一遍成。早上你系了两次。”
他在灯笼光里沉默了一小会儿。夜风把桂花树剩下的几片叶子吹落,轻轻落在两人之间的碟子边沿。“……左手这两天有点发麻。不是疼,是麻。”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