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竹叶收回去,放回暗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她转身往破庙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慧明呢?还睡着呢,咱不叫他?”
“让他睡。”玄寂已经在溪边把驴绳解开了,把缰绳在掌心绕了两圈,“昨晚他守夜了。”
“守夜?他睡得比谁都沉——”
“半夜他醒了两次。一次起来添了蜡烛,一次把你滑落的袍子捡起来盖回去了。”
胡夭夭站在破庙门口愣了一息,然后探头往庙里看了一眼——慧明还在角落里缩成一团,僧帽盖着脸,一只脚露在外面,脚趾头在晨光里微微蜷着。她弯腰捡起那片掉落的枯叶,轻轻盖在他露着的脚趾上,然后退出来,轻轻带上了庙门。
她走到驴旁边,玄寂已经上了驴背。他低头看她,伸手下来。她握住他的手——这一次比上一次更自然。他用右手把她拽上驴背,她坐在他身后,伸手搂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驴开始走了。慧明的呼噜声隔着庙墙隐隐约约传出来,像一只被关在盒子里的蜂。
胡夭夭把下巴搁在玄寂肩头,晨风把她湿漉漉的头发吹得贴在他后颈上:“你昨晚还刻了竹叶。还捡了桃树枝编了手环。还——”
“还什么。”
“还假装睡着了。”
他沉默了一拍:“……你怎么知道。”
“你装睡的时候睫毛会动。第一次我看你装睡的时候你睫毛动了。”
“……你看过几次。”
“记不清了。你最近装睡的次数有点多。”
玄寂没有回答。驴蹄子踩过一片浅滩,水面被踩碎成银色的波光。胡夭夭感觉到他后背的肌肉绷了一下又松开,然后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被风吹散了三分——
“你睡着的时候说梦话了。”
胡夭夭的胳膊僵了一下:“我说什么了?”
他顿了一下:“你说‘桃树,我回来了’。”
“……就这?”
“嗯。”
“那你怎么知道我睡着了之后——你看了我多久?”
驴又走了几步,缰绳在他手里收拢了一下。他侧过脸来,晨光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的瞳孔染成淡蜜色。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看到你翻身背朝我的时候。”
胡夭夭把脸埋进他后颈衣领里,没再说话。但搂着他腰的手,多收拢了一指宽的余量。
他们走了一整个上午。路越走越宽,两边的树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田地,稻谷收过了,只留齐整的茬口和偶尔几棵还没落尽叶子的老柿子树。远处出现了一个小镇,灰瓦白墙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幅裱在纸上的淡墨画。镇口有座石桥,桥下溪水清浅,几个妇人蹲在石阶上浣衣,木杵敲打在湿布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慧明在镇口追上了他们。他骑着驴跑得满头大汗,僧帽歪到一边,手里还攥着一包热乎的东西。他勒住驴,喘着粗气:“师父!我、我买了包子!镇上第一家铺子的——肉包子!胡姑娘你尝一个!”
胡夭夭从驴背上探过身去接包子。油纸包着的,还冒着白气,她拆开咬了一口,肉馅滚烫,她含在嘴里直哈气。慧明骑在驴上看着她的样子嘿嘿地笑,笑得嘴角咧到耳根。
玄寂从驴背上下来,把缰绳系在桥头的石柱上:“今天不赶路了。在镇上歇一晚。”
慧明跳下驴背:“好嘞!我去找客栈!”他牵着一头驴就往镇里冲,灰僧袍和驴尾巴一起在石板路上晃荡,铃铛丁零丁零地响。
胡夭夭还坐在驴背上啃包子,油纸里第二个包子还烫着。玄寂站在桥头看着她,午后的阳光把他僧袍下摆照得发白,他腕上那根桃枝圈在光里泛着温润的褐色。
她把第二个包子递过去:“你吃。”
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油纸包:“我吃过了。”
“慧明就买了一包,你什么时候吃的?”
“……早上在溪边,摘了几个野果子。”
“野果子和包子能一样吗?”
他看着她举着包子伸过来的那只手,包子油纸的边缘还在冒着细细的白气。他伸手接过去,咬了一口,嚼得很慢。胡夭夭坐在驴背上看他吃包子,他嚼东西的时候腮帮子微微动,下颌线的弧度在午后的光里被照得分明。
他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肉馅的。”
“好吃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