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万狐岭的路比胡夭夭记忆里长。
九百年前她从树底下爬出来的时候,赤脚跑完这段山路只用了一个多时辰,中间还停下来摘了三朵野花、追了两只兔子、在溪边洗了一把脸。如今坐在驴背上摇摇晃晃地走,她才发现这段路原来有这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滑到了西边。
慧明在前面牵着驴走得满头大汗,灰色僧袍的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渍。他回头喊:“师父!前面有棵大桃树!是不是就是那棵?”
胡夭夭从驴背上直起腰来。
老远就看见了。那棵桃树比周围所有的树都高出一截,枝干虬曲苍老,树皮上叠着几百年的裂纹和苔痕。这个季节桃花早就谢了,叶子也落了七七八八,剩下的几片枯黄挂在枝头,被风一吹打着转往下掉。但树底下那片地比周围都干净——落下来的叶子堆了厚厚一层,金褐色、软绵绵地铺了一整圈。
胡夭夭从驴背上滑下来,没等驴停稳就跳了。赤脚踩在落叶堆上,陷进去半寸,她踉跄了一步,然后站稳了。
她站在桃树底下仰头看。九百年前她从这里爬出去的时候,这棵树正是花期最盛的时候,满树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她蹲在树根底下对着水洼看见自己狐狸脸上的泥,吓得跳起来踩翻了一地的花。九百年过去了,树老了,花期过了,但树根底下的形状还在——那一圈被她的身体压出来的浅浅凹痕还在,被落叶盖住了大半,但轮廓清晰。
她蹲下来,伸手拨开那些堆积的落叶。
玄寂骑着驴停在几步开外,没有下来。他看着她蹲在树根旁边翻落叶的样子,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翻一本旧书。
慧明凑过来蹲在旁边:“胡姑娘,这棵树就是你说的那棵?你在这儿睡了九百年?”他伸手摸了摸树根旁边那圈凹痕,猛地缩回手,“哎——这地方怎么是温的?”
胡夭夭没抬头。她用手掌贴着那一圈凹痕最深处的一小块泥地,指腹按下去的时候,指尖感觉到了——那一小片泥地是软的,和周围被落叶压实的泥不一样,像被反复翻动过。
“这里。”她说,“我当年埋了东西。”
慧明瞪圆了眼睛:“你埋了什么?”
“忘了。”胡夭夭把泥巴一把一把往外刨,“九百年前的事,记不全了。但我知道我埋了——就在这个位置,树根往南三寸,往下半尺。”
泥巴被她刨出来堆在旁边,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褐色的湿土。她刨了大约半尺深,指尖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圆润的弧度、光滑的表面、带着釉质的微凉触感。她放慢了动作,一点一点把周围的土拨开。露出来一只小陶罐,巴掌大小,泥灰色的罐身没有花纹,盖子用蜡封了一圈,蜡已经干裂了,边缘碎了几块。
胡夭夭把陶罐从泥里捧出来,蹲在地上端详了很久。罐子不大,捧在掌心里刚好能握住,罐身的泥灰被她手指蹭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隐约的一抹釉色——青白色的,在夕照里泛着柔和的光。
慧明凑过来:“打开看看!”
胡夭夭看了一眼玄寂。他终于从驴背上下来了,走到她旁边蹲下,白僧袍的下摆落在落叶堆上,和她灰扑扑的袍子挨在一起。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只陶罐。
胡夭夭伸手去掀盖子。蜡封太久了,干裂的蜡块一碰就碎,簌簌地往下掉。她把碎蜡一片一片拂掉,盖子松动了一点,她轻轻往上一提——
“啵”一声轻响。盖子开了。
罐子里有一股极其淡的香味扑出来,不是桂花、不是桃花、不是任何一种她认识的花香。那味道很薄,像隔了几百年的布帘子透过来的一线风,闻一下就散了,再也闻不到第二下。
罐子里装了两样东西。
上面是一把干透了的花籽。小小的、褐色的、比芝麻粒大不了多少,攥在手心里大概有几十粒。花籽下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张纸条,纸已经发黄发脆了,边角卷曲,但折痕还在。
胡夭夭把花籽轻轻倒进自己掌心里,然后把纸条拈了出来。展开的时候纸很脆,边缘“咔”地裂了一小道。她小心地把它完全展开,纸上是自己的笔迹——九百年前的她写的,字迹比现在生涩一些,笔画更圆、更稚嫩,像刚学会写字不久的人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纸上只有十二个字。
胡夭夭看完了那十二个字,没有动。手举着纸条停在半空,呼吸轻了一拍,然后重了一拍。慧明凑过来想看她赶紧把纸条翻面扣在自己腿上:“哎我还没看呢!”
“……没什么。”
“你脸红了!”
“你看错了。”
慧明急得直挠光头:“肯定写了什么!快给我看看!”
胡夭夭把纸条重新折好,紧紧攥在掌心里,塞进了红裙子的暗袋里——和那张“我答应了”的字条、那片干竹叶放在一起。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把掌心里的花籽小心翼翼地倒回陶罐里,然后把盖子重新合上。
玄寂一直蹲在旁边,没有凑过来看纸条。但他看着她的动作——她折纸条的时候手指在抖,把花籽倒回罐子的时候又稳住了。他什么也没问,站起来的时候伸手——帮她拂掉了肩膀上沾的一片枯叶。
胡夭夭抬头看了他一眼。
夕照里,他的侧脸被染成暖橙色,眉心佛印底下那片泛红的皮肤淡了一些,但眼底的琥珀色比平时深了一点点。他没有追问纸条上写了什么,只是把那片枯叶从她肩头摘下来,放在自己掌心里看了看。
“花籽,”他说,“是桃花?”
胡夭夭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陶罐:“……你怎么知道。”
“你从这棵树底下醒的。埋的是桃树的花籽。”他把那片枯叶放在树根旁边的落叶堆上,“你想种一棵新的。”
胡夭夭把陶罐抱在怀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去,用手在树根旁边那圈凹痕的旁边挖了一个新的小坑——不深,两寸左右。她把陶罐里那些干透了的花籽倒了一小半出来,一粒一粒放进坑里。放完了用手指把土拨回去拍平,又从落叶堆上抓了一捧枯叶盖在上面。
“种一棵新的。”她说,“等它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