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过书案时,看见了矮榻枕边压着的另一样东西——那张写着"我答应了"的字条,被镇纸压着,边角磨得起了毛,像是被人反复翻看过。她伸手把它抽出来,展开看了看,然后折好,贴着自己的心口放进了红裙子的暗袋里,和那片干竹叶放在一起。
她转过身。玄寂正站在书案边,把那二十一颗碎佛珠一粒一粒摆进一只小布袋里。他摆到第四颗的时候,手指又在那道裂痕上停了一下。
胡夭夭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伸手碰了一下那颗珠子。裂面是锋利的,边缘像被什么薄薄的东西切开过——她指尖滑过那道缝的时候,玄寂的手轻轻一抖。
"别碰。"他说,"会割手。"
"那你为什么还留着?"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裂了四道痕的珠子,过了很久才开口:"……每道裂痕都是你来的那一天。第一天你蹲在落叶堆里。第二天你放了一朵野花。第三天你在竹林里喊佛子哥哥。第四天你趴在后窗墙根底下晒太阳。"他把那颗珠子翻了一面,露出另一道更浅的痕,"这道是今天早上的——你说你希望我选你。"
胡夭夭蹲在他旁边,看着他掌心里的珠子。晨光从窗外漫进来,把那些细碎的裂痕照得像冰面上的纹路。
"那佛珠断了。"她轻声说,"你是不是就自由了?"
玄寂把布袋系好,收进袖袋里。站起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窗外灵山的晨钟正好响了——第七声。比前面的六声都轻,像是在送行。
"断了是断了,"他说,"但绳子还在。把珠子重新穿起来——还是那串。"
胡夭夭仰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我来穿。"
玄寂看着她弯成月牙的眼睛,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眉心的佛印底下那片皮肤红了一小片,像是被什么暖着了。
他伸过手去:"走吧。"
她把自己的手放进去,站起来。他牵着她跨过禅房门槛,晨光从外面扑进来,把两个人影子都拖得长长的、融在一起的。慧明牵着两头毛驴在走廊尽头等着,灰布包袱挂在一头驴背上,另一头驴背上空着——只有鞍,没有东西。
慧明看见他们走过来的样子,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驴铃铛。铃铛没响,他手指头在那铁片上拨了半天。
玄寂走过去把胡夭夭托起来放在那头空驴背上,自己翻身上了另一头。动作利落干净——像那个曾经每天在灵山采药的佛子。但他坐在驴背上回头看了一眼灵山主殿的飞檐,晨光里,那些金黄色的瓦片正在反光。
慧明小声问:"师父,您以后还回来吗?"
玄寂收回目光,把驴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没说话。但他骑着驴走了两步之后,从袖袋里摸出那只小布袋握了握,像握着一串还没穿起来的念珠。布袋里二十一颗珠子相互挤了一下,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喀"声——是第四道裂痕又扩张了一寸。
胡夭夭骑着驴走在他身侧,侧头看着他握着布袋的手。她没有说话,只是在驴背上朝他那边挪了挪。两匹驴并排走着,两个人的膝盖隔着驴鞍的皮缰偶尔碰一下。
灵山的山门在身后越来越远。晨雾从山谷里升起来,把佛堂的飞檐、经阁的窗、桂花树的轮廓都罩在一层薄薄的白色里。
慧明在前面牵着驴忽然回头:"师父!那个——上次给您送字条的人是谁啊?咱们以后还——"
"不问了。"玄寂说。
慧明"哦"了一声,转回去继续走。驴铃铛响了,丁零丁零的,一下一下像在数步子。胡夭夭在驴背上颠着,红裙子被山风吹起来一角,她伸手去按——按住了,顺便把灰袍子的下摆扯了扯盖住自己冰凉的脚踝。
她忽然开口:"你摔佛珠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玄寂骑着驴走在她旁边,没看她。山风把他僧袍的领口吹得微微敞开了一线,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干净的皮肤。他看着前面的路,路越来越窄了,两边开始出现老树和野藤。灵山在身后变成了天边的一条青线。
"在想——"他的声音被风削薄了一点,"你蹲在桂花树底下吃冷馒头的那个黄昏。"
胡夭夭愣了一息。那是第五天,她蹲在桂花树底下啃冷馒头,慧明在旁边陪她,她没等到他。
"你看见了?"
"嗯。"
"你看见了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