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冰冷的,粘稠的,带着泽州城外泥腥气的雨。
砸在破庙仅存的半片瓦檐上。
砸在庙外横七竖八、被雨水泡得发白的尸体上。
砸在余千放枯槁凹陷的脸颊上,混着嘴角不断渗出的黑血,蜿蜒流进脖颈里那件辨不出原色的破烂夹袄。
篝火早已熄灭。最后一丝带着焦糊肉味的余温,也被湿冷的雨气吞噬殆尽。庙内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薛芳菲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微弱喘息。她蜷在角落,身体在冰冷的蓑衣下微微颤抖,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撕裂般的嘶声,毒霜的余烬在她经脉里阴燃。
陈宣蹲在余千放身边,借着庙门外透入的、被雨幕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光。他手中捏着一小块从地上抠下的、边缘锐利的碎石片。动作极稳。碎石片刮过余千放断腕处溃烂发黑的皮肉边缘,刮下一点点带着脓血的腐肉组织,小心地放在一片相对干净的破瓦片上。
他脑中,冰冷的ai提示音无声流淌:
【目标生物组织扫描中】
【检测到复合型生物碱毒素残留】
【检测到未知活性酶】
【活死人药:服用者进入深度假死状态(最长三日),代价:持续性剧痛,组织不可逆坏死】
【关联记录:药王谷不传之秘。三十年前失窃。窃取者:百里枭】
陈宣的手指顿了顿。
碎石片锋利的边缘,映着他沉静如水的眼。
“活死人药?”他低声问,声音在雨声中几不可闻。
余千放浑浊的眼珠动了动。一丝极其微弱、近乎顽劣的笑意,艰难地在他僵硬的嘴角扯开。
“咳咳小子眼够毒”他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腥气,“三十年就靠这点‘死人饭’吊着这口烂气等着咬那畜生一口”
他猛地吸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仅剩的右手猛地抓住陈宣的手臂!枯瘦的手指像冰冷的铁钳,爆发出回光返照般的力量!
“他来了!”余千放的眼睛死死盯着庙外那片被暴雨笼罩的、翻腾着死亡气息的黑暗,瞳孔深处燃烧着刻骨的怨毒与一丝解脱般的狂热,“闻着味儿来了!那条披着人皮的毒蛇!”
陈宣顺着他视线的方向望去。
雨幕深处。
一点微弱的白。
像坟头飘出的磷火。
无声地,穿透重重雨帘,在泥泞和尸体间飘然而至。
白衣。
一尘不染的白衣。
在这修罗场般的雨夜里,白得刺眼,白得诡异。雨水落在他身上,仿佛自动滑开,不沾分毫。来人面容温润,眉眼含笑,约莫四十上下,气质儒雅如饱学宿儒。他撑着一把素白的油纸伞,步履从容,仿佛踏青而来。唯有腰间悬着的一个小巧玉葫芦,碧绿欲滴,隐隐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甜腻药香。
他停在破庙门前十步。
目光温煦地扫过满地狼藉的尸体,最后落在庙内阴影中的余千放和陈宣身上。那眼神,如同看两件蒙尘的古董,带着一丝淡淡的惋惜和居高临下的审视。
“师兄。”声音清朗悦耳,如同玉磬轻击,在这血腥雨夜里格格不入,“三十年了。你把自己弄成这副乞丐不如的模样,就为了躲我?”
药菩萨,百里枭。
余千放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怪响,是笑,也是咳。他用力挣开陈宣的搀扶,用那只完好的手撑着冰冷的地面,脊背竟一点点挺直。佝偻的身形在阴影里拔起,虽依旧枯瘦如柴,却陡然生出一股曾经睥睨天下的、碎裂却不肯倒下的锋芒!
“躲?”他呸出一口带血的浓痰,溅在庙门内的泥水里,“老子是怕怕自己忍不住提前捏死你这欺师灭祖的畜生!脏了手!”
百里枭脸上的温润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一分。他轻轻摇头,带着悲悯:“师兄,你还是这般冥顽不灵。当年若非你死守那本破《药王典》,不肯与我共享长生大道,师父他老人家何至于”
“闭嘴!”余千放嘶吼打断,目眦欲裂,仅剩的右手猛地指向自己空洞凹陷的右眼窝,“长生大道?用师父的命铺路?用毒针戳瞎同门的眼?用‘锁魂散’废掉我一身功力?!百里枭!你这身人皮底下,爬的都是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