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银锭在掌心沉甸甸地坠着,带着明月酒楼暖阁残留的熏香和楼下喧嚣浸染的汗气。五十两。陈宣攥紧这救命的硬物,指尖能感受到金属棱角硌进皮肉的细微痛感。风雪扑打在脸上,细碎的冰粒融化成刺骨的湿寒,钻透单薄的旧衣,却压不住心头那一点滚烫的星火。
他没有走向墨轩书阁,没有走向任何书坊。脚步在泥泞湿滑的镇街上踏出急促的节奏,径直拐向镇西那条弥漫着铁锈、汗臭和绝望气息的窄巷。“如意坊”的破旧招牌在风雪中摇晃,像一张咧开的、贪婪的嘴。
坊内空气污浊。劣质烟草、汗酸、还有某种陈年木头发酵的霉味混合在一起,浓烈得令人窒息。昏暗的光线下,几张油腻的赌桌旁围着面目模糊的人影,吆喝声、骰子撞击声、铜钱叮当声混杂着粗重的喘息。王账房那张三角脸隐在柜台后的阴影里,算盘珠子拨得飞快,指甲刮过木框的声音如同夜枭磨爪。
陈宣走到柜台前。破旧的白衣与这污浊的环境格格不入。他摊开手,将三锭十两的雪花银“啪”地一声拍在油腻的柜面上。银锭的光泽在昏暗中异常刺眼,瞬间吸引了周围几道贪婪窥探的目光。
“陈三狗的债,三十两。”陈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锥般的穿透力,压过了坊内的嘈杂,“连本带利,结清。”
王账房拨算盘的手指猛地顿住。三角眼从阴影里抬起,像毒蛇的信子,在陈宣苍白瘦削的脸上扫过,又死死钉在那三锭耀眼的银子上。他干瘪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惊愕和一丝被截断后续盘剥的恼怒。他枯瘦的手指拈起银锭,冰冷的金属触感传递过来,他掂了掂,又用指甲狠狠在银面上刮了一下,留下浅浅的白痕,确认无误。这才慢吞吞地从柜台下抽出一张按着红手印的借据,当着陈宣的面,嘶啦一声,撕成两半,再撕,直到变成一把碎屑,随手丢进脚边的炭盆里。
碎纸在通红的炭火边缘蜷缩、焦黑、腾起一缕带着墨臭的青烟,随即化为灰烬。
“滚吧。”王账房的声音又尖又冷,像淬了冰的针,“算你小子走狗屎运。”
陈宣看也没看那堆灰烬,更没理会王账房刻毒的言语。他转身,脊梁挺得笔直,破旧的白衣在污浊的空气里划开一道清冷的弧线,推开那扇沉重的、散发着绝望气息的木门,重新踏入风雪。
风雪更急了。寒意如同无数细密的针,重新刺透皮肉,扎进骨头缝里。胃袋空空地抽搐着,带来一阵阵眩晕。陈宣的脚步却异常沉稳。他再次走向米铺、布庄、杂货铺。
十斤新米,雪白饱满,沉甸甸地压上肩头,带来踏实的力量感。细棉布两匹,一匹靛蓝如深海,一匹素白如初雪,卷起扎好,夹在臂弯,触感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油罐重新灌满,菜籽油的生腥气在寒风中弥漫。盐粒粗糙,在陶罐里沙沙作响。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油腻温热,隔着厚厚的油纸传递过来。铜钱银锭流水般递出,换来这些实实在在的、能填饱肚子、能遮蔽身体、能延续生命的物件。每一次交易,伙计或老板或惊讶或麻木或带着隐秘算计的眼神,他都视若无睹。此刻,唯有掌中食物的分量,腰侧油盐的冰冷,肩头米袋的坠感,能稍稍熨帖那深不见底的饥饿和这冰冷世道的寒意。
车马行的破院墙在风雪里瑟缩。陈宣将东西堆上那辆最破旧的驴车车板。车把式揣着手蹲在墙根,破棉袄裹得像只臃肿的熊,呵出的白气瞬间被风扯碎。他浑浊的眼珠瞟了一眼车板上那堆东西,尤其是那块显眼的五花肉,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报了个比来时更高的价。陈宣沉默地数出铜钱,冰冷的金属落进车把式同样冰冷粗糙的掌心。车轮碾过冻得硬邦邦的泥地,发出干涩的吱嘎声,车身每一次颠簸都清晰地传递到臀骨。
驴车驶出镇口,风雪裹挟着枯枝败叶扑打在脸上。灰白的田野在风雪中延伸,天地混沌一片。就在这萧瑟的灰白里,路边一个蜷缩的身影吸引了陈宣的目光。是个老农,裹着破旧的蓑衣,面前摊着一块同样破旧的麻布,上面孤零零地堆着一小堆东西。
火红。
像凝固的火焰,又像滴落的血珠。
十几个形状扭曲、表皮皱巴巴的红色尖角果子,在灰白的雪地里,在破败的麻布上,燃烧着一种蛮横的、格格不入的生机。
无人问津。老农的脸冻得青紫,眼神麻木绝望,如同他身后那片死寂的田野。
驴车经过的刹那,陈宣猛地抬手:“停!”
车把式勒住缰绳,老驴打了个响鼻。陈宣跳下车,风雪瞬间将他裹紧。他走到那堆火红前,蹲下。冰冷的空气里,一股极其细微的、干燥的、带着尘土气息的辛辣味,若有若无地钻进鼻腔。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一种陌生的、带着刺痛感的刺激。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其中一个红得发亮的尖椒。触感光滑微凉,带着一种奇特的韧劲。指尖传来一种极其微弱的、类似灼烧的麻刺感。
“老人家,”陈宣的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此物何名?作价几何?”
老农抬起浑浊的眼,布满冻疮裂口的手无措地搓着,声音干涩嘶哑:“没…没啥名…山里头…野地里…长的…鸟都不啄…没人要…公子…看着给点…几个铜子…换口吃的…”
陈宣的目光在那堆火红和老人冻僵的脸上扫过。他解开钱袋,数出整整一百枚铜钱。冰冷的铜板落入老人同样冰冷粗糙的掌心,沉甸甸的一捧。
“都给我吧。”陈宣的声音平静。
老农看着掌心里那堆冰冷的铜钱,又看看陈宣,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拼命地点头,用冻僵的手将那块破麻布连同上面所有的红辣椒,小心翼翼地捧起,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