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年节的余烬被寒风卷走,只留下满地冻硬的积雪和刺骨的冷。西河乡太平村陈氏祠堂前,积雪未消,踩上去咯吱作响,像骨头在。北风打着旋儿,裹挟着祠堂里陈年香灰的呛人味道,混着冻土的腥气,直往人衣领里钻。
十二个傩师,红衣如血泼在惨白的雪地上,刺眼得瘆人。青面獠牙的木面具罩着脸,只露出黑洞洞的眼窝,无声地盯着这片肃杀天地。鼓点沉闷,咚!咚!咚!震得祠堂檐角挂着的冰凌簌簌断裂,砸在雪里,碎成冰渣。“傩神起驾——邪祟退散——!”领舞的傩师嗓音嘶哑,如同砂纸磨过枯木。他手中一条染着暗红污渍的粗麻绳猛地甩出!绳头系着的生锈铜铃“当啷”一声,不偏不倚,砸在陈宣脚前尺许的冻土上,溅起几点污雪。
人群下意识后退一步。陈宣没动。他瘦削的身影裹在洗得发白的薄棉袍里,脸色在寒风中更显苍白,像蒙了一层霜。他弯腰。从雪泥混杂的地上,拾起一小片东西。是傩面边缘脱落的木片。巴掌大小,边缘毛糙。他翻过来。背面。刀刻的痕迹清晰无比,虽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却顽固地烙印着:【赵记粮铺永昌三年】
【木片材质:樟木。年轮数据匹配:永昌三年伐自北山赈灾林。。】脑内冷光掠过数据流。
“闲人退避!冲撞傩神,灾祸临门!”领舞傩师面具下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吓,麻绳再次甩动,铜铃嗡嗡作响,驱赶着人群。
陈宣的指甲,轻轻刮过木片粗糙的纹理。“驱邪?”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穿透鼓点的喧嚣,清晰地钉在每个人耳中,“这樟木…”他猛地扬手!那片木片如同离弦之箭,带着破空声,狠狠砸向傩班敲击的那面巨大铜锣!“铛——!!!”震耳欲聋的金属爆鸣炸开!压过了所有鼓点!“…是那年饿死在官道旁,连口薄皮棺材都等不及,就被剥了棺板的尸骨!”余音在寒风中震颤,嗡嗡不绝。
死寂。鼓声停了。只有铜锣的嗡鸣在祠堂上空回荡。领舞傩师面具下的身体明显僵住。
陈宣一步踏前!单薄的旧布靴狠狠踹在祠堂门口那张摆放供品的破旧香案上!哗啦!香炉倾覆!香灰漫天!腐朽的案板碎裂!露出底下半截被积雪半掩的东西——一块边缘腐朽、颜色暗沉发黑的厚木板!板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歪歪扭扭的“正”字!深深刻入木纹!每一个“正”字完成五笔后,旁边就刻着一道更深的竖痕!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无数冤魂无声的控诉!
“一横…一竖…一横…一竖…一横…五笔一正…”老匠人陈铁头的声音抖得不成调,他踉跄着扑到木板前,布满冻疮的手指抚过那些刻痕,浑浊的老泪滚落,“一笔…一石粮啊!那年…那年大疫…赈灾粮…三千石…三千石啊!”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珠死死瞪向领舞傩师的方向,嘶吼如受伤的野兽,“赵记粮铺!赵扒皮!是你们!是你们剥了死人的棺材板!吞了活人的救命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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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前,积雪被踩踏得泥泞不堪。傩班“出洞”巡游至此,红衣在雪光映衬下更显妖异。几个衙役懒洋洋地挎着刀,抓起簸箕里黄澄澄的铜钱,一把把撒向人群。“傩神赐福!散财驱邪!接福咯!”人群哄抢,冻得通红的手在泥雪里乱刨。
黄老财腆着肚子,裹着厚厚的狐裘,站在县衙台阶上监工,金牙在雪光下闪着贪婪的光。他看着哄抢的百姓,脸上堆着施舍般的假笑。
陈宣没去抢。他抬手。一枚黄澄澄的铜钱,恰好落入他冰冷的掌心。圆润,崭新,带着金属的凉意。他另一只手中,还捏着那片暗沉的傩面木片。木片粗糙的边缘,不经意地在铜钱边缘用力一刮!
嗤——一层薄薄的金粉簌簌脱落!露出底下灰白黯淡的——铅芯!
“铅?!”陈铁头就在陈宣身边,浑浊的老眼猛地瞪圆!他像疯了一样劈手夺过那枚铜钱,不顾肮脏,塞进嘴里,用仅剩的几颗老牙狠狠咬下!“嘎嘣!”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铜钱边缘被生生咬凹!灰白的铅芯彻底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铅!是铅芯假钱!天杀的啊!!”陈铁头举着那枚被咬变形的铜钱,声音凄厉得变了调,“赈灾银!发到我们手里的救命钱…是铅芯假钱!”他布满冻疮的手死死攥着铜钱,指缝里渗出暗红的血,混着铅灰。
“放肆!”黄老财脸上的假笑瞬间冻结,化为暴怒的狰狞,狐裘下的胖手指着陈宣和陈铁头,“污损官银!毁谤朝廷!给我拿下!剁了他们的手!”
衙役如梦初醒,拔刀扑上!
陈宣没看扑来的衙役。他弯腰。从泥泞冰冷的雪地里,又捡起一枚同样的“铜钱”。捏在指尖。“官银?”他声音里的寒意比北风更甚,将那枚钱狠狠掷在脚下冻硬的泥地上!抬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碾下!“咔嚓!”铅芯脆裂!一股灰黑色的粉末从裂缝中溢出!“…这铅芯里…”陈宣的靴底在粉末上重重一旋!那粉末遇雪水,竟“滋”地冒起一股带着刺鼻酸腐味的淡淡白雾!“…掺着永昌三年大疫时,饿死在官道旁,连骨头都被野狗啃光了的孩童骨灰!”
“嗷——!”人群爆发出惊恐与愤怒混杂的尖叫!陈宣动作更快!他抄起那枚裂开的假钱,手臂抡圆,猛地掷向傩班手中熊熊燃烧的火把!噗!假钱没入火焰!轰!一股惨绿色的浓烟猛地从火把中炸开!翻滚!升腾!那烟雾极其诡异,在冰冷的空气中竟不立刻消散,反而扭曲、凝聚!隐隐约约…竟凝成一个蜷缩着的、瘦骨嶙峋的孩童轮廓!无声地、怨毒地朝着台阶上目瞪口呆的黄老财扑去!
“鬼!鬼啊!”黄老财魂飞魄散,肥硕的身躯向后栽倒,金牙磕在台阶上,溅出血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