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坪镇的青石板路被深秋的冷雨浸得湿滑发亮,倒映着两旁低矮店铺灰蒙蒙的幌子。陈宣裹紧单薄的白衣,寒气依旧像细密的针,穿透布料,刺入骨髓。饥饿感如同跗骨之蛆,在空瘪的胃袋里无声啃噬,带来一阵阵眩晕。他攥着怀里那块冰冷的一两碎银,脚步虚浮却目标明确,朝着镇东头那片相对齐整的铺面走去。
墨轩书阁。
黑底金字的招牌挂在门楣上,在阴郁的天光下显得有些黯淡。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陈旧纸张、劣质墨汁和潮湿霉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浓重得几乎让人窒息。陈宣皱了皱眉,适应着室内的昏暗。
书阁不大,四壁皆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各式书册。光线从高高的、蒙着厚厚灰尘的木格窗棂吝啬地透进来,在空气中形成几道昏黄的光柱,光柱里浮尘缓缓游动。几个穿着半旧长衫的读书人或站或坐,手指在书页上缓慢滑动,发出窸窣的声响,气氛沉闷得如同凝固的浆糊。
陈宣的目光快速扫过书架上的分类签牌:经史子集、诗词歌赋、话本传奇…他在“话本传奇”的架子前停下,随手抽出一本。纸张粗糙发黄,翻开,一股更浓烈的霉味窜出。内容无非是才子佳人后花园私会、狐仙报恩、亦或是书生赶考路遇艳鬼之类陈腔滥调,遣词造句生硬,情节拖沓如同老牛拉车。翻了几本,皆是如此,如同嚼蜡。
【市场初步分析:流行话本题材高度同质化,情节模式化,缺乏创新性与深层吸引力。文字水准普遍偏低。】ai的结论与他的感官判断完全吻合。沉闷,枯燥,死水一潭。这样的东西,如何能激起市井百姓的狂热?如何能换来他急需的银钱?
他放下书,无声地退出墨轩书阁。冰冷的空气重新包裹住他,却也带来一丝清醒。他需要更直接的观察。
镇中心的悦来茶楼,是镇上三教九流汇聚之地。人声、茶碗碰撞声、跑堂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嗡嗡的背景音。门口,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长衫的干瘦老头,正坐在一张条凳上,面前放着一张缺了角的破桌子,上面摆着一块油亮的惊堂木和一壶粗茶。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纸摩擦:
“…却说那王生,进京赶考,路遇大雨,只得投宿破庙。夜半时分,忽闻女子嘤嘤哭泣之声,如泣如诉,好不凄惨…”老头摇头晃脑,唾沫星子横飞。
茶楼里,喝茶的茶客们大多眼神放空,有的打着哈欠,有的干脆趴在油腻的桌子上打起了瞌睡。几个闲汉在角落里掷骰子,声音比说书声还大。行色匆匆的路人更是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有几个实在无聊透顶的老头,捧着茶碗,偶尔“嗯嗯”两声,算是捧场。
枯燥。如同催眠的魔咒。
陈宣靠在茶楼门口一根冰冷的廊柱上,听着那干瘪无味的故事,看着下面一片死水般的听众,一股难以言喻的躁动在胸腔里翻腾。前世在谈判桌上战群儒的锋芒,在绝境中搏杀野兔的狠厉,与眼前这令人昏昏欲死的沉闷形成了最尖锐的讽刺。
不能等!他需要火种,需要引爆点!
就在那说书老头唾沫横飞地描述着“女鬼如何现形,青面獠牙”时,陈宣动了。
他推开挡在身前的闲汉,几步走到条凳前。那老头正说到兴头上,被他突然闯入打断,惊愕地抬起头,布满褶皱的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悦和茫然。
“老先生,借光片刻。”陈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茶楼的嘈杂。他脸色苍白,身形瘦削如竹,破旧的白衣在寒风中飘荡,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寒潭深处点亮的星辰,锐利、沉静,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不等老头反应,陈宣已拿起桌上那块油光发亮的惊堂木。
“啪!”
一声脆响!惊堂木重重拍在破桌面上!
那声音仿佛带着魔力,瞬间劈开了茶楼的喧嚣!打瞌睡的茶客一个激灵抬起头,掷骰子的闲汉停下了动作,打哈欠的路人张着嘴忘了合上,连跑堂的小二都端着茶壶愣在了原地。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个站在破桌前的苍白少年身上。
陈宣深吸一口气,那带着劣质茶味、汗味和食物混杂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却奇异地点燃了他胸中的火焰。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清越激扬,如同金石交击,瞬间盖过了所有杂音:
“列位看官!莫听那老生常谈!今日,且听小子道一段前朝大济年间,江湖儿女,家国恩仇,快意恩仇的壮阔篇章!名曰——《天龙八部》!”
“话说大理国,点苍山下,无量剑湖宫中,东西两宗五年一度的斗剑之期又至!剑光霍霍,杀气腾腾!恰在此时,一个不通武功的书呆子段誉,误入禁地,窥见‘神仙姐姐’玉像,痴迷忘返,却无意中卷入这武林纷争!湖底洞穴,奇遇连连!北冥神功,吸人内力!凌波微步,翩若惊鸿!更有那莽牯朱蛤,万毒之王,红影一闪,剧毒缠身!段誉命悬一线,却因祸得福,百毒不侵!”
他的语速极快,却又字字清晰,如同珠玉落盘。没有夸张的肢体动作,只有眼神的流转和声音的抑扬顿挫,却仿佛有无形的画笔,在众人眼前勾勒出无量剑湖的刀光剑影,段誉痴迷玉像的憨态可掬,北冥神功的玄妙莫测,凌波微步的飘逸灵动,莽牯朱蛤的狰狞可怖!
情节跌宕起伏,闻所未闻!武功光怪陆离,匪夷所思!人物鲜活跳脱,跃然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