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却对梁熠解释:“殿下见笑了。仪宁也是臣的亲生女儿,臣和夫人对她却不曾像对小女儿那般悉心照料,我们夫妇一直觉得对她有所亏欠。既然不能陪在她身边,那就只能在这些地方多补偿一些,臣也没想到不知不觉的……竟准备了这么多。”
“在宫里的时候,我总担心阿宁回来后无食能适口、无地可自处、无人知冷暖,却忘了旁人再上心也敌不过父母对爱女的拳拳真心,是我多虑了。如此,我也可以放心地回宫。”
梁熠没有计较什么过分奢靡、不合规制的问题,更让父亲确信梁熠已经彻彻底底地钟情于我:“殿下要是不放心,臣随时在府中恭候殿下莅临,若殿下能常来,想必小女也会更为欢欣。”
这话听得我在心里冷笑,梁熠的意思他不可能听不出来,装傻装得真是一把好手。梁熠亲自送我回府已经给足了卫家面子,他还想让梁熠常来,怎么,还嫌不够风光,非要明晃晃得让所有人看见卫家和皇室如何亲近么?
这些年他真是变得越来越喜张扬,权欲这东西可真害人。
好在梁熠是天地间最见不得我受欺负的人,我向他投以一个无奈的眼神,低头稍作酝酿后,泪水盈盈道:“父亲时时刻刻惦念着女儿,却将这份思念藏在心里,当真应了那句父爱如山,女儿思及此处便情难自禁,感伤不已。好在女儿已经回府,定会好好伴在父亲母亲身边尽孝,不辜负您的用心。”
他在其他人回过味来之前取出袖中手帕递给我拭泪,替我遮掩过去。
这样一来,父亲就算再怎么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也不好开口对我发难了。
可梁熠终归还是要离开的,尽管他已经尽量多地陪我熟悉这里,但有些人和事还是需要我自己应对。
比如对于伺候我这件事过分紧张的下仆。
不知他们从何认为我在宫中生活与皇女无二,府里有几位年资老的婆子年轻时曾在太后身边侍奉过,照着侍奉宫妃的规矩把卫府的下人全部调教了一遍,以至于他们见了我连话都不敢说,只一味地下跪,每每将他们扶起时都会看见他们眼中露出的惊讶,只能等日后慢慢纠正。
再比如源源不断来我这里问候的叔婶表亲。
卫氏人丁兴旺,当年受先帝盛请迁至盛都的仅主脉一支,在盛都扎根后才有旁系子侄陆续归附,近几年我回来得少,府里多了不少没见过的亲戚,好在他们大多会主动介绍自己,并不让我尴尬,只是事后我紧急要来家中所有人的画像,花了许多功夫才能不出差错地全部记清。
还比如在得知我回府第一时间冲来参观新居的张文珠。
“我喜欢你的院子!”她夸张地嚷着:“卫家就是不一样,有底蕴、识雅俗!早知当初家里为我修葺庭院时就该上你家借人掌眼的,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花了许多钱还修得满是铜臭味。”
她太活泼,步子也太快,我在后边跟着:“你若喜欢,便常来住。”
“你说我该送你个什么呢?我家的貔貅摆件要不要?就放在这个戏台子旁边,金光灿烂的,多喜气!”
那个貔貅我知道,足半人高的实心纯金貔貅,是张文珠父亲年轻时亲自出海拉回来的。第一次去她家亲眼见到摆在庭院正中的那个大貔貅,我和梁熠站在原地思考了半晌,愣是一句话都没能夸出口。
“你管那叫摆件?”我哭笑不得,快走几步跟上她。
“摆着看的物件不就是摆件嘛,你想要的话我今天回家就让人给你运来,刚好笄礼时拿出来让宾客们都开开眼。”张文珠绕着戏台转了几圈,我一个没留神她就爬了上去。
“你小心些。”我在台下跟着她,生怕她脚一软跌下来:“你可千万别把貔貅送来,没了貔貅,你家都显得没那么气派了。”
“不是还有个蟾蜍嘛。你什么时候请人来唱戏?可千万记得叫上我,”她在台上晃了几圈,高高兴兴地原地坐下来,与我对视,“等我以后当了官,可就不能随意点戏了。你说当了官就必须那么无趣吗,为了不被人抓小辫子,只能拿着相同的戏单反复听反复听,连我爹现在都这样,简直无聊透了。”
……什么时候又多了个蟾蜍?
我问她:“你父亲又是为了谁?”
张文珠撇嘴道:“哎呀,我知道他是为了不拖我的后腿,现在我爹娘天天盯着我读书,到处找先生为我开小灶,紧张的不得了。可这也太早了,我能不能考上还说不定呢!幸好现在你出宫了……诶,大皇子殿下是什么时候走的?听说今天他亲自送你回来,出尽了风头呢!”
“哪里有什么风头好出的,他就是担心我紧张,”我说,“想见他怎么不早来?”
张文珠说:“我才不凑这个热闹,皇子么,明日崇文馆便见到了,倒是你,笄礼前还回崇文馆上课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