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在平时,竹英一定不会在我之前睡着,这段时间她比我辛苦得多,一定是累极了。
外面的人还在说着。
“不过这真怪不了御医属,头疼这病啊,难治。我婶婶有一阵子就犯过头疼病,大夫来了也找不出原因只能硬挨,严重的时候整天下不了床,可遭罪了……不过兴许是大夫医术不精,定是比不了宫里的。”
“行了,哪轮得到我们来操心啊,小张医士不是也说了给那位的用药都是最好的了?寻常人家别说多名贵的了,能不能用得起药还另说呢。”
“也是,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人各有命呢。”
我也读过一些书,听过一些实事民情,知道普天之大有人锦衣玉食有人穷困潦倒,但我总以为不论锦衣玉食还是穷困潦倒,都只是极少数人,寻常百姓生活大多简朴安稳,怡然度日,虽不富贵但胜在自在随性,令人向往。
可她们说……寻常百姓,连药都用不起吗?
这与书中所绘的太平盛世太不一样了,以至于让我处在震撼之中难以相信。
竹英醒来,见我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连忙起身:“小姐何时醒了?怎么也没叫我。我这就让人进来伺候小姐更衣。”
我摇摇头,问她:“竹英,民间就没有什么管用的法子么?”
竹英回道:“小姐,御医属中的太医医术高明,是民间所不能比的。”
我问:“难道普通人患了头疼就一辈子治不好了吗?”
竹英观察着我的表情,轻声说:“普通人……普通人生不起病的。”
“生不起病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钱看病。小病熬一熬就过去了,大病顶多找个江湖郎中问偏方,再大的病得备好钱到城里找医馆看,还得祈祷不要碰上乱收钱的黑心医馆。”
我歪了歪头,感到困惑:“书上说医者仁心,怎么还会有黑心医馆呢?”
竹英忙道:“是竹英说错话了,小姐别放在心上。”
“照你刚才的话说,江湖郎中岂不是最受欢迎的了?”
“小姐,这些不是您需要知道的……”
“可是我想知道啊,竹英,你大我许多,见识也比我多许多,你曾在卫家生活那么多年,一定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江湖郎中到底是什么样的形象?似乎与书中不太一样?所谓黑心医馆又是什么样?难道不都是明码标价?普通人怎会落魄得连看病的钱都没有?那他们如何生活?赚的钱又到那里去了?”
我的一连串问题似乎把竹英问住了,她讷讷道:“这……我也随小姐进宫多年,宫外的事……”
我一拧眉:“你怕竹芳姑姑知道了罚你,要敷衍我?”
竹英迅速败下阵来:“我的好小姐……好吧,那就从第一个问题说起。别的地方竹英不清楚,但在盛都,江湖郎中还是不大受欢迎的。他们大多是外乡人,抱着一个药箱就敢坐地行医,除了一些在盛都扎根多年叫得上名号的,其余都不能轻信。”
“无人光顾岂不是就赚不到银子?那他们在盛都该如何生活?”
“大多在盛都转一两个月就离开了,也有靠着四处做活勉强留下的,日子也不会太好过。”
……
那天下午,我听竹英说了很多,也问了很多,一些竹英也答不上来的问题我就写在纸上,等有机会再了解。
实在惭愧,我向往宫外的自由,从前却没有了解过那里真实的生活。
每次出宫都沉溺在金钱和权力堆砌而成的快乐中,却从没想过菜是什么人在炒、杂耍是什么人在做、街边的手工艺品又是出自何人之手、举办一次盛大的集会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他们又能拿到多少银钱。
我太过迟钝,皇宫将我温养成了一个不谙世事的愚人。
因此,当桑妒轻而易举地将我看穿时,我脸颊发烫,产生了一种叫做无地自容的情绪。
桑妒接着说:“不过能猜出这么多,已经很不错了。不愧是卫氏举全族之力捧出来的准皇后,十分机敏呢。”
“所以你们早就知道了?前朝的事你们知晓我不稀奇,但没想到的是你们的手已经长进了后宫里……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黄荆?”
桑妒大笑:“他没给够钱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