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忽然想到什么,眉头舒展:“陶甘,我得去孙天师的紫微阁一趟,你在大殿楼梯口等我。”
狄公一口气跑到紫微阁,敲门没人应,推门发现没锁,就走了进去。外间书房半明半暗,蜡烛快燃尽了。他又敲里间卧室的门,还是没人,用力推发现门是锁着的。
狄公转身走到挂着朝云观简图的条幅前,盯着上面的阴阳太极图符看了半天,终于想明白了!
他赶紧离开紫微阁下到大殿,没看到陶甘,只好自己提着灯笼去仓库。仓库门半开着,里面和之前一样,角落大柜橱的门敞着。他走近柜橱,用灯笼照着后壁上两条金龙的图案——两条金龙之间的阴阳太极图符果然是黑白横向分界的,而且两半圈里各有一个小圆圈,就是孙天师说的“阴中有阳,阳中有阴”。狄公发现这两个小圆圈其实是穿过后壁的小孔,敲了敲图符,才知道是个铁制圆盘,圆盘和周围木板之间有细缝。
狄公恍然大悟,从发髻拔下两枚银针,分别插进两个小圆孔,先向左转圆盘,纹丝不动;再向右转,圆盘竟然转动了。他一连转了九圈,柜橱后壁向左移开一条缝,用力一推,露出一条两尺多宽的狭窄通道——果然是扇暗门,门里肯定是间密室。
狄公轻轻钻进去,向右拐了几步,看到一扇开着的小门,里面挂着一盏满是灰尘的油灯。昏黄的灯光下,一个宽胸阔肩的汉子正用温布擦拭靠墙的竹榻,地上全是血,血泊里扔着一把大厨刀。
第九部朝云观第十九章
那大汉转过身,看到狄公站在门口,奸笑着说:“你一个人来的?先坐下,跟我说说你怎么发现这密室的。这竹榻我刚擦过,不过地上有血,你小心点。”
狄公看到房间角落果然有一尊和真人差不多的女子雕像,雕像油漆剥落,左肩下是一段被虫蛀得参差不齐的烂木头。这密室里除了那张竹榻,没有其他家具,前面墙上有个圆形窗孔,算是通风的气窗。
“我早就怀疑墙角有间密室,原来它是朝着东面高墙砌的,所以没被人注意到。”狄公叹了口气说,“苍天有眼,让我识破了你的机关。昨天夜里我刚到观里,经过对面东楼走廊时,风雨大作,一扇窗槅被狂风吹开。我关窗的瞬间,看见你在这里挪动那尊女子雕像。当时我以为是一个兵士在凌辱女子,原来我错把你一头整齐的白发当成银白的头盔了。”
“哈哈!”孙天师大声笑道,“有意思,我的白发竟像一顶银白头盔。这么说,你是来和我‘商量’事情的?”
狄公淡淡地说:“就因为认错了头盔,我找了摩摩一整晚,因为他昨夜演戏时戴的正是银白头盔。孙天师,我怎么没看到这密室南墙有窗户?”
“有,是特制的窗户。窗板涂成和外墙一样的灰色,还刻了砖纹,关着时很难分辨。昨夜风雨交加,我不小心打开过,听到对面东楼有窗槅被吹开,就赶紧关上了。仁杰老弟莫非就是那一瞬间发现了秘密?”孙天师说着,站起来用手在墙角砖缝上一拨弄,南墙果然开了扇窗,微微晨曦透进密室,他苍白的脸上异常平静。
“孙天师,你跟我解释阴阳太极图符时更大意了。你坚持说阴阳两半总是竖向分界,可我记得某处见过横向分界的图符,原来就在仓库大柜橱的后壁上!如果你当时说竖向、横向都可以分界,我绝不会怀疑柜橱后壁的图符是密室的圆盘秘锁。”
“仁杰,你果然有本事,胆大心细、眼光敏锐,能从玉镜最后一幅猫图推出真智杀人的阴谋,我们当时都忽略了这点。早知道就明说猫是玉镜早上画的,也不会露破绽,这也是一次大意。真智是个地道小人,猥琐又俗气,眼里只有银子,专拜财神赵公元帅,出家了还这么贪财。有次他利欲熏心,偷了九转丹炉里的金银器物,要不是我出面遮掩,玉镜查出来不仅会把他赶出教门,还会送他去县衙坐牢。从那以后,真智就乖乖听我吩咐。玉镜死后,我向洞玄国师举荐他当观里的住持真人。”
狄公沉默了半晌,慢慢说:“真智怕摩摩是有原因的。摩摩是艺名,他本姓刘,是去年不明不白死在观里的刘小姐的兄弟。他听说妹妹屈死在朝云观,曾扮成云游道人来查访,后来又加入关赖子的戏班混进观里找真凶。他武艺高强,一旦查出真相,定会以血偿血为妹妹报仇,所以真智见了他心慌意乱、坐立不安。”
孙天师笑道:“现在真智死了,我们何不把所有罪孽都推到他头上,这样摩摩也能‘满意’了。真智不自量力,大难临头还想在你面前告发我,以为这样就能脱干系,真是荒唐。”
狄公正色道:“真智不是自杀,也不是失足坠落,是你把他推下平台的!”
孙天师呵呵笑道:“仁杰老弟判断得对,连我当时都差点信了他是自杀,其实他完全‘该’自杀。”他兴致极高,侃侃而谈,仿佛在和狄公闲聊家常、论辩道法。
狄公严肃地又问:“除了真智和包太太,你还有什么帮手?”“没了,按常理说,帮手越多越容易坏事。”孙天师脸上挂起一丝奸笑。
“如果我没猜错,你刚在这里杀了包太太。”“没错。我发现阎罗十殿里的白玫瑰被人救走,就知道事情要败露了。包太太只能做我的‘替死鬼’,因为她是唯一可能揭发我的人!可恨她太胖,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的尸体从气窗推出去——下面是百丈深渊,谁都找不到她的尸身。仁杰老弟,你真是个身手不凡的官员,我在京师时就听说过,今日才算真正折服。”
狄公不无讽刺地说:“孙天师当年深受先皇恩宠,被封为上清国师,天天在御前侍奉,伴着金钟玉磐声步虚礼斗、推演八卦,怎么突然躲到这朝云观里‘研究经典、修身养性’了?”
孙天师笑道:“仁杰老弟果然博闻强记。实不相瞒,当年大内有个宫娥听我讲法入了迷,心生向道之意,竟为‘求道’付出了生命。有个太监在先皇面前搬弄是非,好在先皇睿智,并未听信谗言,反而对我更加恩宠。但我心中惭愧不安,又怕人言可畏,便请求归山。先皇苦苦挽留不住,才赐我到这朝云观暂居。”
狄公冷笑道:“这么说,去年那三个年轻女子也是听天师讲法入迷,心生向道之意,才为‘求道’送了命?”
“那是自然。”孙天师斜眼瞅着狄公,发出“嘿嘿”的怪笑。
“天师若到县衙公堂也这般爽快招供,这案子了结起来就不难了。”狄公冷冷地说。
“县衙公堂?仁杰老弟这话从何说起!”
狄公正色道:“你手上背负五条人命,血债累累,以为能逃脱王法制裁?”
孙天师仰天大笑:“仁杰老弟别开玩笑了!当今圣上都以厚礼待我,几次邀我去京师讲法,你一个小小七品县令,怎能轻易扳倒我?何况你又拿不出真凭实据,到时候人人都会说你狄仁杰疯了,你难道愿意为了我断送锦绣前程?我其实很欣赏你,不想看你因我丢官罢职,甚至屈死狱中。”
狄公长叹一声,笑道:“孙天师,下官只是验证自己的推断,怎敢拿此事为难天师。”
孙天师得意地说:“仁杰老弟果然是识时务的俊杰。天已亮了,你回汉源继续当你的县令吧,说不定哪日就能步步高升。我还是留在这观里潜心研究经典、修身养性。好了,我们去大殿看看,早课的钟鼓就要响了。”
狄公起身,跟随孙天师出了密室。两人合上柜橱后壁的暗门,从仓库出来,沿着一排明亮窗户的走廊走向大殿。
“仁杰,你看天放晴了,东方发白,山色如洗。你今日回汉源一路想必心情舒畅。这里的山雨也怪,来时狂风呼啸、天崩地裂,去时骤雨停歇、残云卷舒,忽而阳光明媚、山花烂漫,忽而白云高远、碧空万里。”
狄公说:“天师阁下,昨夜我在东楼最高层望向塔楼时,发现有个小圆窗,想必那边还有一间密室。”
孙天师惊讶道:“仁杰,你说什么?我怎么从没听说过那里有密室?快带我去看看!那小圆窗在哪面墙上?”
狄公引着孙天师绕到东楼最高层,指着东边一排木栅栏说:“站在这木栅栏前,就能看到塔楼那边的小圆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