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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狄公案 61到70(第9页)

狄公和洪参军绕过柜台,进店在一张小桌旁坐下。掌柜连忙过来招呼新客人,还把桌面又擦了一遍。狄公要了一小壶葫芦春,问道:“请问掌柜,最近生意怎么样?”

掌柜回答:“承蒙客官关照,不敢自夸,但也还过得去,每天都有些收入。我常说,身上不冷,肚子不饿,总比挨饿受冻强上百倍,这就叫知足常乐。”

狄公问:“店里怎么不见伙计?”

掌柜到屋角的坛子里取了一碟咸肉放在桌上,回答说:“不是不想雇人,只是多一双手就多一张嘴吃饭,所以宁愿自己打理店务。不知二位先生在城里做什么营生?”

“我们二人是丝绸行的商人,从京城来,路过此地,闻到酒香,所以进店歇歇脚、解解渴。”

“妙!妙!我楼上住着一位客人,名叫吴峰,也是从长安来的,想来二位和他一定认识。”

洪参军问:“这位吴先生也做丝绸生意吗?”

“不,他是一名画师。吟诗作画的事我是个外行,不过听人说他的画很有功夫。他每天从早到晚画个不停,难怪有这样的造诣。”说完走向楼梯,高声喊道:“吴相公,楼下有两位先生刚从京城来,你下楼来听听新消息吧!”

楼上有人回应:“我正在这里给一幅新画上色,走不开,请他们上楼来吧!”

掌柜听了有些不高兴。狄公从袖中取出一把铜钱放在桌上,酬谢了店家,然后起身和洪参军走上楼梯。

楼上只有一间大房,前后各有一排大格子窗,窗棂用上等白仿纸糊着。窗前有个后生正在伏案勾描着色,画的是阴曹地府森罗宝殿上的阎君。后生身穿花袍,头上裹着一条五彩幧头,一身塞外胡人的打扮。

画案很大,吴峰把整卷白绢画轴铺在上面。左右墙壁上挂着多卷画轴,只是还没有精细裱糊。一张竹榻靠着后墙摆放。

狄公二人上楼时,后生头不抬、眼不睁,仍看着画像说道:“二位先生请在竹榻上稍坐,小生正在给画着蓝色,如果停下,颜色就会干得不均匀。二位远道而来,小生没能迎接,还望恕罪。”

洪参军自去竹榻上坐下,狄公站着没动,见后生轻提画笔,运用自如,不觉兴致大增。再细看他笔下的画,只觉得画面上有不少奇特之处,尤其是人物的脸型和衣着的折缝。又扭头观看墙上挂着的各幅画,无一不彰显出番胡特色。

后生画完最后一笔,直起身,借着在瓷碗中洗刷画笔的机会,两道锐利的目光射向狄公,慢慢转动碗中的画笔,开口说道:“原来是新任县令大驾光临!既然老爷微服私访到这里,晚生只好免去一切繁文缛节,也省去老爷许多为难不便之处。”

狄公听了大吃一惊,问道:“你说我是一县之主,怎么看出来的?”

吴峰把画笔放入笔筒中,眯起双眼,微微一笑道:

“晚生不自量力,自认是个肖像画师,所以看人容貌还有些眼力。老爷虽然一身商贾打扮,但气度高雅,官威十足,双目炯炯有神,不怒自威,一派官员的气象。请看案头上这幅画上的阎君,他虽然不能与老爷的真容媲美,但仿佛就是以老爷为模特画下来的。”

狄公忍不住笑了,心中暗想,这后生聪明绝顶,骗他也没用,于是说道:“你眼力不凡,说得有道理,我正是兰坊新任县令狄仁杰,这位是我的亲随干办洪亮。”

吴峰从容点头,请狄公在椅子上坐下,说道:“老爷誉满四海,名闻遐迩,不知晚生有何德何能,竟劳烦老爷屈尊枉驾前来?晚生想来,杀鸡焉用牛刀,老爷总不至于大材小用,亲自来捉拿我吧。”

狄公问:“你有被捕的预感,不知这种想法从何而来?”

吴峰把幧头向后推了推。

“老爷,你我时间宝贵,我就开门见山说了,还请恕我直言。今晨传出消息,说丁虎国将军被人谋害。我说这个伪君子落得如此下场,可谓罪有应得!家父与丁虎国有不共戴天之仇,世人皆知,也不是从今天开始的。但丁虎国的儿子丁禕却无中生有,造谣惑众,诬陷我有心杀害他的父亲。丁禕在这一带邻里转悠了一个多月,千方百计从店掌柜口中探听我的动静,一面又颠倒黑白,无事生非,散布谣言,恶意中伤我。由此想来,丁禕无疑已经把我告到老爷衙门,诬陷我害死了他的父亲。如果是别的县令,会立即派差役来拿我去大堂问罪,但老爷一向睿智通达,自然和别人不一样,因此,老爷觉得不妨先来这里探访我,观察我的举止言行。”

洪参军见他这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听他这一番不冷不热的话,气得跳了起来,高声说道:“老爷,这狂生如此无礼,怎能容他胡言!”

狄公抬手,淡然一笑,制止道:“洪参军不要动怒,吴相公与我素不相识,今日却一见如故,坦诚相见,我对他倒是很喜欢。”

洪参军面带怒色,闷闷不乐地坐下。狄公又对吴峰说道:“吴相公真不愧是个痛快人,我也要像你一样直来直去。我问你,令尊是当今兵部大员,位列朝班。你出身如此高门,不想在京城养尊处优,享受富贵,却只身来这穷乡僻壤久居,这是为什么?”

吴峰瞥了一眼墙上的画轴,回答道:“老爷有所不知,容晚生慢慢道来。三年前晚生参加科举考试,考中了秀才。本应发奋进取,在殿试中金榜题名,也好留下美名,光宗耀祖。但晚生却不思上进,把仕途的荣辱看得很轻,所以决定中途辍学,专门从事绘画。此举违背了家族的期望,辜负了父母的养育之恩,让家父大为失望。但他最终拗不过晚生,于是写了推荐信,把长安城中两位绘画大师聘到家中,拜为老师。两位老师自然是悉心教导,诲人不倦,晚生有这样的良师亲自指点,虽然算不上学而不厌,开始时倒也用心学习。有了这样的教育,晚生自然逐渐入门,学业日益长进。但时间一久,晚生见他们二人的画风古板,墨守成规,便渐渐产生了改换师门的想法。

“半年前,晚生在长安城中偶遇一位从西域来的头陀。看见他用‘凹凸法’所作的画色彩鲜艳,栩栩如生,惟妙惟肖,出神入化,晚生眼界大开,明白我们大唐的绘画艺术要获得新生,就必须学习这种画法和风格。从此晚生心中无法平静,心想何不率先开拓,独辟蹊径?所以决定亲赴西域,以求探寻艺术的真谛。”

狄公冷冷地说:“在本县看来,我大唐的书画、舞乐、建筑、雕塑、工艺、百戏等各种艺术光辉灿烂,扶桑、泰西等地都自愧不如,远远落后,实在看不出有哪个番邦胡国能成为我们的老师。不过,对于绘画之事,本县不敢自称是行家里手,但也知道‘凹凸法’自隋朝就有了,不需要你到西方去求师。你接着说!”

“家父心肠慈善,经不起晚生花言巧语地劝说,给了我一路的路费,心想年轻后生少不更事、好高骛远,一旦碰壁自然会回心转意,总有一天会重返家乡,安分地追求仕途。晚生在京城时只埋头学画,却不知道通往西域的路早已改道,所以两个多月前还稀里糊涂地来到了兰坊。到达之后才知道,城西边界外是一片荒原,只有一些不识字的番胡在那里渔猎游牧。这样一来,我自知一时去不了西域,便在此住了下来。”

狄公问道:“你既然立志去西域学画,为什么不赶快离开这里,先北上再西行呢?”

吴峰苦笑道:“这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实不相瞒,晚生生性懒惰,做事往往半途而废,完全没有坚持不懈的奋发精神,又兼耳根软、心思活,容易见异思迁、朝三暮四。不知为什么,我只觉得在这里十分舒心,心想不妨多住些时日,借此练练画也好。再者,我对这个住处十分满意。晚生平时喜好喝酒,恰好和这酒店掌柜同住一楼。这位店家开业多年,凡是美酒,他一看便知。他的店铺虽小,但所存的陈年佳酿却不亚于京城的各大名店。晚生每日在此饮酒作画,好不快活,所以去西域求师的念头也就渐渐淡薄了。”

对于这番议论,狄公没有表示赞同或反对,只是说:“我再问你,昨日夜间从一更天到三更天你在哪里?”

吴峰立即回答:“在这里!”

“有谁能作证?”

吴峰摇头回答:“无人作证。昨晚晚生既不知道丁虎国被人暗算,也不知道丁禕会诬陷我杀人,哪里会想到需要证人呢。”

狄公走到楼梯口,招呼掌柜,问道:“我和吴相公说笑,我说他昨晚离店外出访友,午夜后才回来,他却说大门未出、楼梯未下,你替我们说句公道话,昨晚他出门了吗?”

掌柜抓耳挠腮,嘻嘻一笑说:“客官,恕在下不能从命。昨晚小店生意十分兴隆,酒客来来往往,吴相公有没有出门,我实在无暇顾及。”

狄公摇摇头,手捻长须,对吴峰正色道:“丁秀才报称你在他宅邸四周布下眼线,图谋不轨!”说完,一双锐利的眼睛直盯着吴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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