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江玉得了鲍顺的金子,于是变得大富,等到听说万安抵了命,心里常恍惚不安,惟恐事情败露。忽然夜梦一神人告诉他说:“你得了鲍顺的金子致富,却冤枉他的仆人抵命,久后会有穿红衫的妇人揭露此事,你要谨慎。”江玉梦中惊醒,秘密记在心里。
一个多月后,果然有个穿红衫的妇人,派人造访拿出五万贯钱来向江玉买盐。江玉心里明白,迎接妇人到家,用厚礼招待。妇人说:“与君不相识,为何承蒙如此厚待?”江玉答道:“难得娘子光顾,有失远迎,若要盐就取好的送去,何需用钱买。”妇人说:“我丈夫在江口贩鱼,特来求君用盐腌藏,若不收钱,我就另买别处的。”江玉只得从命,加倍给了盐。
妇人正待辞行,恰逢仆人周富捧一盆脏水过来,滴污了妇人的红衣。妇人很生气,江玉赔小心说:“小仆失手,万望宽恕,情愿赔偿衣资钱。”妇人仍怀恨离去。江玉恼怒地将周富捆起来,打了两天才放。周富痛恨在心,径直来到鲍家,见了黄氏报说某日谋杀鲍顺的事。
黄氏大怒,正考虑要去首告,恰好李吉入见黄氏,称说从东京来,缺少路费,冒昧进府,乞求盘缠。黄氏便问:“你从东京来,可听说万安的案子吗?”李吉道:“已处决了。”黄氏听了,悲咽不止。李吉问原因,黄氏道:“如今谋杀我丈夫的人已清楚,却误让万安抵了命。”李吉不再隐瞒,就直告是包公差他来查访的缘由。黄氏取出花银十两,让公人带周富连夜赴东京来首告前情。
包公审实明白,遂派遣公牌到江州,拘拿江玉一干人到衙门审问。江玉不能抵赖,一一招认。被用长枷监禁狱中,定了案卷,判处江玉叔侄三人抵命,放了万安,追回百金,给一半赏给周富回去。鲍顺的冤屈才得以昭雪。
第四十四则乌盆子
话说包公在担任定州太守时,有个叫李浩的扬州人,家中资产雄厚,到定州来做买卖。他在离城十多里的地方喝得酩酊大醉,走不动路,倒在路边睡着了。黄昏时分,丁千、丁万兄弟俩看见李浩身边带着财物,趁着他酒醉,把他扛到偏僻处,抢走了他身上的百两黄金,两人平分后藏回了家。
两人又商量说:“这人酒醒后发现财物不见了,肯定会到定州官府告状,不如把他打死,以绝后患。”于是他们将李浩打死,把尸首扛进窑门,用火烧化。夜深后,他们取出骨灰捣碎,和在泥土里,烧成了瓦盆。
后来定州有个王老汉,买了这个黑瓦盆用来盛尿。一天夜里,他起来小便,突然听见瓦盆喊冤说:“我是扬州的客人,你怎么往我口中小便?”王老大吃一惊,点灯问道:“这盆子,你若真是蒙冤,就清楚说来,我帮你伸冤。”瓦盆答道:“我是扬州人,姓李名浩,到定州做买卖时醉倒在路上,被贼人丁千、丁万抢了百两黄金,还被他们害死,烧成骨灰和在泥里,做成了这只盆子。我有此冤屈,希望你带我去见包太守。”王老汉听了十分震惊。
第二天,王老汉就带着瓦盆到府衙告状。包公问明详情,王老汉把夜里瓦盆说的话复述了一遍。包公把瓦盆拿到阶下询问,瓦盆却一声不吭。包公怒道:“你这老儿用此事迷惑官府!”下令把他赶了出去。
王老汉被责罚后,带着瓦盆回家,心中怨恨不已。夜里瓦盆又说:“老人家别愁,今天见包公时因为没有遮盖,冤屈难诉,希望你借件衣裳给我,再去见包太守,我一定把冤情一一说清。”王老汉虽觉惊异,还是在第二天用衣裳裹住瓦盆,再次去见包公,说明了情况。
包公将信将疑地询问瓦盆,瓦盆果然又诉说了被谋杀的冤情。包公大为惊骇,立刻派公牌传唤丁千、丁万。不久,公差将二人押到,包公详细审问杀害李浩的缘由,二人却矢口否认,不肯招认。包公将他们收入监中严刑拷问,二人仍不认罪。
包公于是差人传讯二人的妻子来审问,她们也不肯招供。包公说:“你们的丈夫谋杀了李浩,抢走百两黄金,把他的骨灰和泥烧成瓦盆,黄金就藏在你们家里,你丈夫都快认了,你们还抵赖什么?”二人的妻子惊恐之下,终于坦白:“确实有百两黄金,埋在墙里。”
包公立刻派人押着她们回家,果然在墙中搜出黄金,带回给包公。包公拿出黄金质问丁千、丁万:“你们妻子都取出百两黄金了,分明是你们二人谋杀李浩,怎么还不招认?”二人面面相觑,只得低头认罪。
包公判处丁千、丁万二人谋财害命,均为死罪,斩首示众。王老汉告状属实,官府赏银二十两。包公命人将瓦盆和追回的黄金,交给李浩的亲族领回安葬。这桩奇案,真是令人称奇。
第四十五则牙簪插地
话说包公担任南直隶巡按的时候,池州有个老者,年纪八十岁了,姓周名德,性情极为轻浮,为人十分狡诈虚伪。他看到同族的寡妇罗氏,容貌美丽,就心生邪念想要与她有不正当关系,于是天天到罗氏家去,渐渐与她熟悉并暗中挑逗。罗氏正当青春年少,被周德的行为打动。有一天,两人交谈时约定深夜相会。当晚罗氏见周德来了,就带他到床上,两人有了不正当关系。这样过了一年多,亲戚邻居都知道了这件事。罗氏丈夫的亲弟弟周宗海多次含蓄地劝告,他们却不停止,周宗海只得向包公告状。
包公看了状子,心里暗自琢磨:八十岁的老人体力衰弱,怎么会有奸情呢?于是派张龙先把周德抓到公堂审问。周德哭着说:“我年老体衰,只担心没人赡养,怎么敢做出乱伦违法的事情呢,求老爷明察。”包公更加疑惑,把周德收监后,又派黄胜把罗氏抓到公堂审讯。
罗氏哭着说:“我守寡在家,半步都不外出,况且与周德有尊卑和内外的分别,从不敢随便交谈,怎么会有通奸的事情呢?求老爷明察。”这两个人的供词一致,都甘心受刑,不肯承认。包公心里闷闷不乐,退到后堂,茶饭不思。
他的嫂子汪氏问他为什么不吃饭。包公说:“我今天遇到这个案子,难以分辨清楚,所以心里烦闷忘了吃饭。”汪氏想说话又觉得不方便,就把牙簪插在地上,暗示包公。包公立刻明白了,于是升堂派人从狱中提出周德、罗氏来审问,命令左右把这二人捆起来鞭打,大声喝道:“老贼不知好歹,败坏伦理纲常,死有余辜。”又指着罗氏大骂:“你这个行为不端的妇人,明明和周德有不正当关系,还要欺骗我?”包公急忙命令拿来两副拶棍,把周德、罗氏的手指拶起来,各打了二百棒。
那二人受刑不过,只得把通奸的事情从实招供。包公将周德、罗氏二人各杖打一百,把周德赶回家。又传周宗海到公堂,押着罗氏让她另外嫁人,周宗海领罗氏离开了。伦理法度因此得以整肃。
第四十六则绣鞋埋泥
话说离开封府四十五里,有个地方叫近江,隔江住着一个叫王三郎的人,他家境颇为富裕,常年在江湖上奔波做生意,娶了妻子朱娟。朱娟容貌美丽且贤淑,夫妻二人相敬如宾。一天,王三郎打算整理货物外出经商,朱娟劝丈夫不要去,三郎听从了妻子的话,便不再想着远出,只在本地做些小生意。
当时,对门住着一个叫李宾的人,他以前做过府吏,后来因事被革职。李宾性情极为刁钻狠毒,又好色贪淫,他见朱娟容貌美丽,就想与她有不正当关系,却一直没能得逞。一天清早,李宾见三郎出门了,便打扮整齐,径直走进三郎家,喊道:“王兄在家吗?”这时朱娟刚起床,听到有人叫,便问:“是谁叫三郎?他早就上庄去了。”李宾径直走进内屋,见到朱娟后说:“我有件事特地来托付,不知他什么时候回来?”朱娟因为和李家是老邻居,所以没有怀疑,就说:“他有事没办完,要到晚上才回。”
李宾见朱娟云鬓半散,红唇微启,不禁心生邪念,伸手拉住朱娟说:“尊嫂且坐下,我有一事相告,等王兄回来,烦请转达。”朱娟见李宾有不良企图,当面呵斥道:“你身为堂堂男子汉,不分内外,大白天到人家家里调戏人妻,真是畜类不如!”说完便走进内屋。李宾羞惭地离开,回家后心想:倘若三郎回来,他妻子把这事告诉他,岂不是会结下深仇?不如杀了朱娟来泄愤。
于是,李宾拿着利刃再次来到三郎家,正好看见朱娟倚着栏杆若有所思。李宾上前怒道:“认得李某吗?”朱娟转头看见是李宾,大骂道:“奸贼怎么还不走?”李宾从袖中抽出利刃,刺向朱娟的咽喉,朱娟当即倒地,鲜血直流。可怜这位美丽佳人,就此香消玉殒。李宾脱下朱娟的绣鞋,走出家门,把刀和鞋埋在近江亭子边,然后离开了。
再说朱娟有个族弟叫念六,常年在江湖上闯荡。这天,他的船停泊在江口,想上岸探望朱娟。天色已晚,他走进朱娟家,喊了几声没人答应,走到房中,转过栏杆,依旧寂静无人。念六便返回船上,觉得脚下的鞋湿了,就脱下来放在火上烤。
当晚,王三郎回家,喊朱娟没人应,到厨房点起灯查看,发现中门没锁,三郎心生疑惑,拿着灯走到栏杆边,看见一个人倒在地上被杀了,血流满地。仔细一看,正是他的妻子朱娟。三郎抱起妻子,见她咽喉处有一道刀伤,大哭道:“是谁谋杀了我的妻子?”
第二天,邻里闻讯来看,果然是被人所杀,却不知缘由。邻居说:“门外有一条血迹,顺着血迹去追查,就能知道贼人在哪里。”三郎听了,召集十多个邻里,顺着脚印追寻,结果脚印一直延伸到念六的船上。
三郎上船抓住念六骂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杀死我妻子?”念六大惊,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被三郎捆回家,痛打一顿后,送到开封府告状。
包公审问邻里和证人,大家都说杀人的血迹确实在念六的船上消失了。包公审讯念六,念六哭着说:“我和三郎是亲戚,傍晚到他家,没人就回来了。鞋上沾了血迹,我实在不知道杀人的事。”
包公心想:如果是念六杀人,不该拿走妇人的鞋。搜查他的船上,又没有凶器,其中必有隐情。于是将念六监禁狱中,又生出一计,出榜文张挂:“朱氏被人谋杀,失落绣鞋,有人捡到者,重赏官钱。”
过了一个月,毫无消息。一天,李宾在村舍喝酒,村妇容貌姣好,与李宾关系暧昧。喝到兴头上,李宾对村妇说:“看你对我有心,我给你一场大富贵。”村妇笑道:“自从你常来我家,何曾花过半文钱?哪来的大富贵,你自己留着吧,别哄我了。”
李宾说:“告诉你吧,若能得赏钱,那时再来你家喝酒,你岂不更奉承我?”村妇问缘故,李宾说:“那日王三郎的妻子被杀,告到开封府,把朱念六关在监狱抵命,至今没判。包大尹张榜文说,有人捡到被杀妇人的鞋来报,重赏官钱。我知道那绣鞋的下落,现在告诉你,你让你丈夫去领赏。”
村妇问:“鞋在哪里?你怎么知道?”李宾说:“日前我到江口,看见近江边亭子旁好像有东西,一看是妇人的鞋和一把刀,用泥掩着,想必就是被杀妇人的鞋。”村妇不信,等李宾走后,她偷偷告诉了丈夫。
村民听了,第二天就到江口亭子边,掘开新泥,果然有一双妇人绣鞋和一把刀,急忙拿回家给妻子看。村妇大喜,原来李宾说的是真的,就让丈夫拿着这些东西到开封府见包公。
包公问:“谁教你在那里找的?”村民无法隐瞒,如实说:“是妻子告诉我的。”包公心想:这妇人必有缘故,便笑着对村民说:“这赏钱该给你。”于是让库官拿出五十贯钱赏给村民。村民得钱,拜谢而去。
包公随即叫来公牌张龙、赵虎,秘密吩咐:“你二人悄悄跟着这村民,到他家察访,若遇到他妻子和人在家喝酒,就捉来见我。”公牌领命而去。
村民得了赏钱,高兴地回家告诉妻子。妻子大喜,对丈夫说:“如今得此赏钱,都是李外郎的功劳,该请他来,分些给他。”村民觉得有理,就去李宾家请他。
那妇人一见李宾,笑容满面,格外奉承,邀他入房坐下,安排酒食,三人共饮。妇人说:“多得外郎指教,已得赏钱,应当分你。”李宾笑道:“留在你家买酒,剩下的当我的歇钱。”妇人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