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一夜,崔长者梦见神人说:“如今国母娘娘失落的玉印,在后宫八角琉璃井中。上帝因为你有阴德,特地来说与你,可让亲儿子去报知,以受高官。”
长者醒来,把梦与妻子说知。忽然家人来报,登州衙门首有榜文张挂,所说与长者梦中之言相同。长者十分高兴,想让崔庆前去奏知受职。
张氏道:“只有这一个儿子,怎么舍得让他远离。富贵有命,员外不要指望此事了。”
刘英近前对父母说:“小儿无恩报答,既然是神人报说,我情愿代弟弟一行,前往京都报知,倘若得一官半职,回来与弟弟承受。”
长者很是欢喜,准备银两,打点刘英起程。次日,刘英相辞,长者再三叮咛:“若有好事,休得负心。”刘英领诺而别,上路往东京进发。
不一日来到京城,径直来到朝门外揭了榜文,守军捉了他去见王丞相。刘英先通报了乡贯姓名,后把玉印下落说知,王丞相即令牌军送刘英到馆驿中等候。
次日,王丞相入朝奏知,仁宗召宫中嫔妃询问,娘娘才记起,因中秋赏月,夜深时,同宫女在八角琉璃井边探手取水,误落井中。于是令官监下井查看,果然在里面。
仁宗宣刘英上殿,问他怎么知道玉印的下落。刘英毫不隐瞒,径直把神人梦中所报奏知。仁宗道:“想来是你家积有阴德。”于是降敕封刘英为西厅驸马,把偏后黄娘娘的第二公主嫁给他。刘英谢恩,不胜欢喜。
过了几日,朝廷设立驸马府让刘英居住,当下刘英一时显达,权势无比,就不再念及旧日的恩情了。
话说崔长者自从刘英离开后将近两个月,日夜盼望着消息。忽然有人从东京来,传说刘英已经被招为驸马,十分显贵。崔长者于是吩咐家人小二和儿子崔庆前往京城。崔庆拜别父母,向东京进发。
没过几天,崔庆来到东京,找了家客栈住下。第二天,他正打听驸马府的位置,有人说:“前面喝道的就是驸马来了!”崔庆站在一边等候,只见刘英在马上端坐,气势轩昂地走来。崔庆故意上前想与他相认,刘英一见崔庆,厉声喝道:“什么人敢冲撞我的马头?”随即命令侍卫将他拿下。崔庆惊讶地说:“哥哥为何如此疏远我?”刘英怒道:“我哪里来的兄弟?”不由分说,把崔庆抓进府中,重打三十棍。可怜崔庆被打得皮开肉绽,两腿流血,被关进了监狱。
此时小二在客栈得知主人遭难,想去探望却无法进入。崔庆向狱卒哭诉自己的遭遇,狱卒心生怜悯,时常接济他。崔庆原本出身富家,过去每天都有肉食,忽然有一天,墙外一只猿猴攀着树枝进入狱中,手里拿着一片熟羊肉献给他。崔庆忽然想起,这只猿猴好像是父亲当年在洪水中救过的那只,便接过羊肉吃了。猿猴离开后,过了几天又送来食物,这样的情况持续不断。狱卒见了,知道其中的缘由,感叹道:“动物尚且知道恩义,人反而不如。”从此便任由猿猴出入。
又有一天,墙外有十几只乌鸦聚集在狱中,不停地哀鸣。崔庆怀疑它们莫非是父亲救过的那些乌鸦,于是对乌鸦说:“你们若可怜我,就替我捎一封书信给我父亲。”乌鸦仿佛听懂了他的话,都飞了过来。崔庆向狱卒借了纸笔写好信,系在乌鸦脚上,乌鸦便飞走了。
没过几天,乌鸦飞到了崔家,当时崔长者正和张氏念叨儿子没有音信的事,忽然乌鸦飞下来,停在他们身边。崔长者觉得奇怪,看到乌鸦脚上系着一封信,解下来一看,竟是崔庆的笔迹,信中详细说了刘英忘恩负义和自己在狱中受苦的情形。崔长者看完大哭,张氏问明原因后,痛哭道:“当初叫你不要收留外人,果然是恩将仇报,把我儿子困在狱中,怎么才能出来啊?”崔长者说:“鸟兽尚且知道仁义,他身为人类,怎么能如此忘恩负义?我只能亲自去东京一趟,探探虚实。”张氏说:“儿子受苦,你赶紧去吧。”
第二天,崔长者收拾行李,辞别妻子前往东京。几天后到了东京,找店住下。清晨,他正到街上打听消息,忽然看见家人小二穿着破衣服在廊下乞讨,一见到崔长者,便抱着他大哭,崔长者也很悲痛,详细询问情况。小二把之前的事情说了一遍,崔长者不信,想要进府见刘英一面。小二紧紧抱住他,不让他去,怕他遭毒手。
忽然有人报驸马来了,众人都纷纷回避,崔长者站在廊下等候。刘英走近,崔长者喊道:“刘英我的儿,如今你富贵了就不念及我了吗!”刘英看见是崔长者,哪里肯理会,装作没看见。崔长者不肯罢休,一直跟在马后追赶,不料府门已经关上,无法进入。
崔长者十分愤恨地说:“不认我们父子也就罢了,又把我儿子监禁在狱中受苦。”于是前往开封府告状。正好包公行香后回衙,崔长者跪在马前告状。包公将他带入府中审问,崔长者哭诉了前情,悲痛不已。包公让崔长者先在廊下休息,随即派公差到狱中问狱卒:“有崔庆这个人吗?”狱卒回复说:“某月日关进来的,狱里饮食不足,他十分狼狈。”包公于是让狱卒不要过于苛待崔庆。
第二天,包公派人请刘驸马到府中饮酒。刘英听说包公相请,立即前来赴宴。包公请他到后堂相待,吩咐侍卫关上府门,不许闲杂人等走动。侍卫领命后,便把府门关上,然后摆上筵席。酒过三巡,包公怒道:“为什么不添酒?”厨房的人报道:“酒已经喝完了。”包公笑着说:“酒既然喝完了,就用水来斟也可以。”侍从答应着,提来一桶水。包公让用大杯先斟一杯给刘英,说:“驸马大人暂且饮一杯。”
刘英以为包公轻视他,怒道:“包大尹好欺负人,朝廷官员谁敢不敬我?哪有请客用水当酒的!”包公道:“不要见怪,众官要敬驸马,偏偏我不敬。今年六月你还饮了一河的水,一杯水难道就不能喝吗?”刘英听了,吓得毛骨悚然。
这时崔长者走近前来,指着刘英骂道:“忘恩负义的贼!今天你辜负我,日后必定辜负朝廷。望大人做主。”包公下令将刘英拿下,除去冠带,拖到阶下,重打四十棍,让他招供。刘英自知理亏,说出实情,招认明白。包公命人取来长枷将他关入狱中。
次日,包公上疏奏明皇帝。仁宗宣召崔长者到殿前审问,长者将前事奏明,仁宗称赞道:“君子重义如此,你的儿子应当享受爵禄,朕明天就下旨。”崔长者谢恩而退。
第二天,圣旨下达:刘英冒功忘义,残虐不仁,判处死罪;崔庆授任武城县尉,即日赴任;崔长者平素行善,下令有关部门建立义坊表彰他。包公依旨判决后,请出崔庆,给他换上官服,领取文凭赴任,崔长者也一同前往任所。这年冬天,将刘英处决。
第十三则偷鞋
话说江州城东的水宁寺里有个和尚,俗姓吴,名员城,生性轻佻放浪。
有位施主叫张德化,娶了南乡韩应宿的女儿兰英为妻,多年来一直渴望有个孩子,于是恳切地祈求能延续后代。每逢三元圣诞,他都会设坛建醮;每月初一和十五,还专门请员城到家里诵经。员城见兰英容貌美丽,心中情欲常常涌动,一直图谋不轨。晚上回到寺中,他心生一计。第二天,趁张德化外出,员城以讨斋粮为由来到张家,买通婢女小梅,求她偷一双韩氏的睡鞋。小梅悄悄偷了一双给他。员城得到睡鞋后欣喜若狂,回到寺中,每天捧着睡鞋暗自盘算。
恰逢第二天张施主来寺里商议设醮之事,员城故意将一只睡鞋丢在寺门口,张德化拾起后心中十分惊疑。他与员城谈完事后,回到家大怒,严厉追问睡鞋的来历,随后将韩氏赶回母家,并通过官府休了她。员城得知计谋得逞,偷偷逃回西乡太平原,改名为冯仁,蓄发两年。此时韩应宿正打算将兰英改嫁,冯仁便买通邻居汪钦,前往韩家求婚。韩应宿与汪钦向来交好,便答应了这门亲事,让他们择吉过聘,约定好日期完婚。汪钦回复冯仁后,冯仁便纳彩亲迎,顺利与兰英成了婚。
时光飞逝,转眼到了中秋佳节,月色皎洁,乐声喧闹。冯仁夫妇在亭中对饮,两人情意融洽,冯仁畅饮至醉,拉着妻子笑道:“当初若不是小梅帮忙,哪有今日的快乐。”韩氏心中起疑,询问缘故,冯仁便将之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韩氏听后,心中愤怒却不敢表露。她虽然被冯仁用诡计强娶,但对冯仁恨之入骨。酒喝完冯仁睡去,到了三更时分,韩氏自缢身亡。
第二天,韩应宿得知消息,正打算去县衙告状,恰逢包公出巡江州,韩应宿便写了状子呈上。状词称:“状告为败坏贞节、害人性命事:我女兰英嫁给张德化为妻,夫妻和睦,无可指责。不料遭恶僧吴员城(如今改名为冯仁)觊觎,他买通婢女偷取我女睡鞋,诬陷我女有私情,致使女婿以‘七出’之条休妻。我女本贞节自持,此事又无实据,我心中疑惑,便将她收养在家。谁知恶僧蓄发改名,托邻居求婚,我不知情,误中奸计。昨夜女儿竟被他逼迫身亡,此冤不白,请求您秉持威严,天网恢恢,定要将恶人千刀万剐才能甘心。”
当时冯仁也捏造虚假情由进行抵赖,包公便将两人收监。当晚,包公坐在后堂,忽然一阵黑风刮入。包公道:“是何怨气?”接着有一女子跪在堂下,包公问道:“你是何处人氏?有何冤屈?直接对我说。”那女子将前情诉说一遍后,忽然不见了。
次日,包公升堂,派张龙、薛霸去狱中提出韩、冯二人审问,随即将冯仁捆起来拷打,追究睡鞋之事。冯仁心惊胆战,面色大变,低头无话可说,只得如实招供。包公将冯仁的家产充公,判决冯仁抵命。从此韩氏的冤屈得以伸张,远近百姓都感到痛快。
第十四则烘衣
话说东京城外二十里,有个地方叫新桥,住着个富人姓秦名得,娶了南村宋泽的女儿秀娘为妻。秀娘性格温柔,从小读书识字,十九岁嫁到秦家,待人接物、操持家务都很合丈夫心意。
一天,秦得的表兄家有婚事,派人来请他,秦得跟宋氏说了一声,就去赴约了。一连几天没回来,宋氏在家盼着,便出门探望。忽然看见一个僧人远远走来,路过秦家门口时,见宋氏站在帘子下,僧人只顾偷眼看她,没留意路上结冰打滑,一跤跌进了水洼里。当时正是寒冬,僧人爬起来时浑身湿透,冻得直发抖。秀娘见了心生怜悯,叫他到家里坐下,连忙去厨房烧了一盆火来让僧人取暖。僧人连连道谢,就着炉火烘烤衣服。秀娘又端来一杯热汤给他喝,问他从哪里来。和尚说:“贫僧住在城里西灵寺,日前师父去东院没回来,特地让我去接,路过娘子门口,没想到路上冰冻石滑,跌进了水洼。今天要不是娘子行善,我差点就没命了。”
秀娘说:“你衣服烘干了就快走吧,要是我丈夫回来看见就不好了。”僧人答应着正要告辞,恰巧秦得回来了,看见一个和尚坐在家里烤火,妻子也在一旁,心里很不高兴。僧人害怕,赶紧抽身走了。秦得进门问妻子:“和尚从哪儿来的?”宋氏如实说了经过。秦得听了怒道:“女子应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邻居这么多人,要是知道你拿火给和尚烤,岂不是要议论纷纷!我秦得是清白人家,怎么容得下你这样行为不端的妇人?你现在就回娘家去,不许再进我家门!”宋氏低头不语,无法争辩,见丈夫决意要赶她走,只好回到母家。母亲得知女儿被休的缘由,埋怨她行为不谨慎,惹出闲言碎语,很是嫌弃她。就连邻里亲戚也怀疑她的品行,秀娘有口难辩,后悔莫及,连日忧闷,只能守在闺门不出。
光阴似箭,秀娘在母家待了一年多。那个僧人听说宋氏被丈夫赶出家门,便心生诡计,离开西灵寺还俗蓄发,改名叫刘意,打算娶宋氏为妻。等头发留齐了,他就托乡里的老妇人到宋家提亲。老妇人先去见秀娘的父亲,说:“小娘子和秦官人不和,被他用丑事为由休了,没过两个月,他就娶了别家女子。这样背恩负义的人,有什么可留恋的?我特地来提亲,想给娘子再找段好姻缘,不知您意下如何?”
秀娘的父亲苦笑道:“小女不守名节,被丈夫休弃,现在留在我家也算安静。嫁不嫁人由她自己决定,我不做主。”老妇人又进去见秀娘的母亲,说了给小娘子议亲的事。母亲很高兴,对老妇人说:“我女儿被休回家一年多了,听说前夫已经再婚,以前的嫌疑还没消除,既然有人提亲,我情愿劝女儿出嫁,免得别人再议论。”老妇人见宋家答应了,就回去告诉刘意,刘意暗自欢喜。第二天,他备了厚礼到宋家下聘,秀娘得知此事后,终日悲伤,茶饭不思,无奈被母亲逼迫,推脱不过,只得顺从。新婚之夜,刘意欣喜若狂,亲戚都来祝贺,待客好几天,刘意重重谢了老妇人,这里就不多说了。
再说秀娘虽然被前夫休弃,但自认为品行端正,还盼着日后能夫妻团圆,没想到却嫁给了别人。刘意虽然宠爱秀娘,但秀娘终日思念前夫。过了将近半年,一天,刘意被朋友邀去喝酒,喝得大醉回家,正看见秀娘在窗下对镜而坐。刘意本是僧人出身,心性轻佻,一见秀娘,就乘兴抱住她,开玩笑说:“你还认得我吗?”秀娘说:“不认识。”刘意道:“难道不记得那个跌进水洼里,多亏你拿火来烘衣服的僧人了?”秀娘惊讶地问:“你怎么还俗了?”刘意道:“你虽然聪明,却没料到我的计谋。当初听说你被丈夫休回娘家,我就蓄发还俗,派老妇人来提亲,没想到娘子如今竟在我枕边。”秀娘听了,心中愤恨不已。过了几天,她逃回娘家,把事情告诉了父亲。父亲愤怒地说:“我女儿对你有恩,你却心生歹念。”于是写了状子,直接到开封府告状。
包公派公差将刘意和宋氏传来作证,刘意强辩不认。包公又传西灵寺的僧人来审问,证实刘意确实是寺中逃离还俗的和尚。包公下令将刘意戴上长枷关进监狱,判决道:“僧人跌入水洼,本是无心,却借机生事;蓄发骗婚,实在不法。”于是将刘意杖打后刺配千里之外,宋氏判回母家。秦得知道了这件事,又派人来商议复婚。但秀娘已心灰意冷,不想再回秦家,至此,她的名节之耻才得以洗雪。
第十五则龟入废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