鹦鹉死后,杨妃十分悲伤,命令内侍用银器将它收殓,葬在后苑,称为“鹦鹉冢”。她还亲自持诵《心经》一百卷,为鹦鹉积累冥福。玄宗听说后也叹息不已,于是命人将宫中所养的几十笼能言鹦鹉都取出来,问道:“你们这些鸟,很思念家乡吧?我今天打开笼子,放你们回去怎么样?”众鹦鹉齐声高呼“万岁”。玄宗随即派内侍拿着笼子,将它们送到广南山中一齐放飞。
再说杨妃思念雪衣女,时常落泪。她这副泪容,越发显得娇媚可爱。因此宫中的嫔妃侍女们都想效仿,梳妆完毕后,在两颊轻施素粉,称为“泪妆”,以此互相炫耀美丽。有见识的人早已知道这是不祥之兆,有诗写道:“无泪佯为泪两行,总然妩媚亦非祥。马嵬他日悲凄态,可是描来作泪妆?”
杨妃平日喜爱雪衣女,虽是因为鹦鹉可爱,但也因为它是安禄山所献,有爱屋及乌的意思,如今悲念鹦鹉,也是感物思人。而那边的安禄山在范阳,也时常想念杨妃与虢国夫人等人,无奈被杨国忠忌恨,难以续旧好。他想如果不夺国篡位,怎能再与她们欢聚,因此日夜想着起兵造反,只是因为玄宗待他优厚,想等玄宗去世后再起事。怎料杨国忠时时寻事撩拨他,想激他造反来证实自己的话。于是安禄山也生出事端撩拨朝廷,上奏章请求献马给朝廷,奏疏大致说:
“臣安禄山担任边庭职务,所属地方多产良马。臣今选得上等骏马三千多匹,愿贡献给朝廷。臣虽不如昔日王毛仲牧马众多,但这些马充入皇家马厩,将来陛下东封泰山、西巡狩猎时,也足以壮陛下万乘之威。每匹马配两名执鞍军士,臣再派二十四员番将护送,选吉日即可起行。恳请陛下下令沿途地方官吏,预备军粮马草供应,以免临期缺误。谨先上奏。”
安禄山这道奏疏,明明是托言献马,实则谋动干戈,想乘机侵据地方,且看朝廷如何应对。当时玄宗看了奏疏,也沉吟道:“禄山欲献马,本是美事,但为何要派这么多军将护送?”于是将奏疏交给中书省商议回复。
杨国忠次日入宫奏道:“边臣献马给朝廷是常事,如今安禄山故意要派许多军将护送三千匹马,而执鞭跟随的就有六千人。那二十四员番将又必定有跟随的番汉军士,共计应有万余人,这和攻城夺地的行动有何区别?他居心叵测,不可轻信,应当下严旨斥责,破除他的狡谋。”
玄宗说:“他以贡献为由,假托所请,没有问罪的理由;即便说护送的人多,也未必就有反意,不可立即斥责,只需下令减少人役即可。”
杨国忠道:“他名义上是献马,实际上是想叛逆!若不严旨斥责,说破他不轨的图谋,他会认为朝廷无人。”
玄宗说:“此事不要操之过急,朕再想想。”杨国忠怏怏退下。
玄宗正在犹豫时,河南尹达奚珣(即达奚盈盈的宗族),因看到邸报上安禄山请献马的奏疏,大为惊异,立即飞速上奏密章说:“安禄山上表请献马,却要多派护送军将,事有可疑,恳请用温和的言语劝止他。”
玄宗看了达奚珣的密疏,依旧沉吟不决。这天他在便殿闲坐,高力士侍立在殿阶之下,玄宗把他叫到近前,对他说:“我对待安禄山,可以说是极为优厚了,他既然受我厚恩,应当不会辜负我,我心里还是不认为他会造反。之前我派辅缪琳去他那里窥探,回来奏报说他忠诚爱国,并无二心,难道如今忽然就改变了吗?”
原来辅缪琳平日依仗恩宠专横放肆,与高力士不和,于是高力士趁机叩头奏道:“人心难测,陛下也不可过于相信他没有异心。据老奴所闻,辅缪琳两次奉命出使范阳,多次私受安禄山的贿赂,所以才粉饰言辞回复圣旨,他所说的话不可信。”
玄宗惊讶地说:“有这等事!你怎么知道辅缪琳受贿?”高力士奏道:“老奴之前就隐约听闻此事,但不敢深信。最近因为辅缪琳奉命采办回来,老奴去拜访他,恰逢他正在洗澡,便坐着等他出来。在他书斋的案头上,看到有安禄山的一封私书,书中详细询问朝中动向与宫中近况,又托他每件事都要曲意周旋遮掩,还要求每件事都要先秘密报知。当时老奴才偷偷看了没多少,辅缪琳就出来了,连忙把信拿过去藏起来。据此看来,他内外交结受贿,彼此互通消息,确实有这样的事。老奴正想秘密将此事上奏,恰逢陛下询问,便以此启奏。”
玄宗大怒道:“辅缪琳这个恶奴,我把如此重要的事托付给他,他竟敢大胆受贿欺骗君主,好生可恨!”于是传旨立刻唤辅缪琳来当面讯问,又让高力士率领羽林官校到他府中,搜取私书物件。
不一会儿,辅缪琳被唤到,他与安禄山往来的私书以及收受的贿赂都被搜出,呈给玄宗御览。原来辅缪琳与安禄山往来的私书很多,高力士检看时,发现其中有关涉杨贵妃的内容,就立即销毁了,因此宫中的私情之事幸好没有败露。
当下玄宗愤怒至极,想要从重惩处辅缪琳,立即将他处死。高力士秘密启奏道:“皇爷即便要加罪辅缪琳,就在内庭立刻将他扑杀,也须假托其他事由惩罚他。并且请陛下千万不要泄露私通书信之事以及受贿的举动,不然恐怕会激起事变。”玄宗点头称是,于是命令将辅缪琳正法,只说是因为他采办不遵圣旨而赐死。
可笑那辅缪琳因为贪受贿赂丧了性命。当初罗公远仙师原本就曾对他说过“只要不贪贿,自然免祸”,他自己却不能领悟。
玄宗平日认定安禄山是个满腹赤心的好人,如今见他贿赂交结辅缪琳,刺探朝廷与宫闱之事,才开始有些疑心。杨贵妃也不能再为他辩解,只有暗地里叹息。
玄宗依照达奚珣的奏请,用温和的言语劝止安禄山献马,派遣中使冯神威携带手诏前往告知。手诏大致说:“览卿表奏欲献马给朝廷,足见忠诚,朕甚喜悦。但马行以冬日为宜,如今刚入秋初,正是田稻将熟、农务未毕之时,暂且不要行动。等到冬日,官府自会派夫役部送马匹进京,无需烦劳本军跋涉,特此告知。”
冯神威携带诏书,星夜来到范阳。安禄山早已窥探到朝廷的意图,又探知杨国忠有诸多议论,心中十分恼怒。等到听闻诏书到达,竟然不出门迎接。冯神威不见安禄山接诏,便自己携带诏书到他府第。安禄山却先在府中大规模陈列兵仗,刀枪密密排列,剑戟层层叠叠,旌旗耀眼,鼓角声如雷鸣。冯神威见了,心中十分惊疑。
安禄山盘踞在胡床上坐着,看见冯神威携带诏书前来,也不起身迎接。冯神威打开诏书宣读完毕,安禄山满面怒容地说:“传闻贵妃近日在宫中也学骑马,我想陛下也心爱马匹,我这里最有好马,所以想进献几匹。如今诏书既然如此说,我不献也罢。”
冯神威见他如此作威作势,意态骄傲,语言唐突,料想他必不怀好意,便不敢与他争论,只有唯唯诺诺。安禄山也不设宴款待他,只让他出去到馆舍休息。
过了几日,冯神威想要回京复命,入见安禄山,问他可有回奏的表文。安禄山说:“诏书说‘马行须等到冬日’,到十月间我即便不献马,也将亲自前往京师,以观察朝臣执政情况,如今也不必用表文,替我口奏即可。”冯神威不敢多言,迟疑着告辞。
他兼程赶回京城,见到玄宗后,将安禄山无礼的情状与言语一一奏闻。玄宗听了,又惊又羞又恼。当时杨贵妃在一旁侍坐,玄宗向她愤怒地说:“我和你对待这个倭奴不薄,如今他竟如此无礼,反叛的情状已经显露,也难怪人们多说他会反。从今以后,别人的话不可不信!”说罢,抚着几案叹息,杨贵妃也低着头,叹息不已。
第88回安禄山范阳造反封常清东京募兵
自古以来,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这需要君主能预先察觉,迅速剪除,才不至于让祸乱滋长蔓延,难以图谋。更需要朝中大臣实心为国,洞察奸邪、去除恶行,在奸邪尚未形成时就加以防范,在祸患未发生时就消除隐患,才能确保国家无忧。如果天子误把奸恶之徒当作忠良之臣,乱贼就在身边却不知晓,起初是养痈为患,接着便是纵虎为患。朝中大臣又徇私背公,起初朋比为奸,后来又彼此猜忌。乱贼尚未作乱,却因为私怨,先说对方必定作乱,反而弄出许多方法去激起变乱,来证实自己的话,让自己称意。这样的人只能招致祸乱,不能平定祸乱,只是说大话欺君误国,使得轻视敌人、草率进兵的人不审时度势,仓促建议用兵,于是旧兵不足就想着招募新兵,招募之事纷纷兴起,岂不可叹可恨!
且说玄宗因内监冯神威奏报安禄山不迎接诏书,态度傲慢无礼,心中十分恼怒。冯神威又奏道:“看他那般情状,奴婢当时如同进入虎口,几乎不能再见到皇爷天颜了!”说罢呜咽流泪,玄宗更加恼怒。从此他日夜在宫中,一会儿骂安禄山负恩丧心,一会儿又沉吟凝想。杨妃没办法,只得从容劝解道:“安禄山本是番人,不懂礼数;又因平日深受陛下恩爱宠信,待他如同家人父子,难免养成骄傲怠慢的旧态,一时狂肆,何必惹恼陛下。他前日上表请求献马,或许原本并无反意。如今他有儿子在京城,与宗室结亲,他若在外图谋不轨,难道不考虑自己的儿子吗?”
原来安禄山的长子名庆宗,次子名庆绪。庆宗聘玄宗宗室之女荣义郡主为妻,因此安禄山出镇范阳时,留他在京城完婚。成婚后还未到范阳,仍在京城,所以杨妃以此为他辩解。当下玄宗听了,沉吟半晌说:“前日安庆宗与荣义郡主完婚时,朕曾传谕礼官,召安禄山到京观礼,他以边务繁忙为由,竟没来。如今可让安庆宗给其父写信,要他入朝谢罪,看他来不来,就可知其心意了。”随即命高力士告知安庆宗,迅速写信,派使者送往范阳,又说朕近来在华清宫新设一处汤泉,专等安禄山来洗浴,他难道不记得当年洗儿的事吗,信中可提及此意。
安庆宗领旨,随即写下一封信呈给玄宗御览,当日便派使者送去,以为安禄山见信自然会来。谁知杨国忠心里却担心安禄山看了儿子的信,真的来京,朝廷必然会将他留在京城。他有宫中的关系,将来必定被重用,夺宠夺权,对自己不利。不如早早激他造反,既可以证实自己的话,又能永绝与自己争权的人,岂不是妙事。
当时安禄山的门客李超在京城,杨国忠诬陷他,打通关节,派人将他逮捕送到御史台监狱,审理后处死,使安禄山感到危险,内心不安。杨国忠又密奏玄宗说:“庆宗虽奉旨写信,一定另有私书给其父,臣料安禄山必定不肯来,而且不久必有举动。”又一面密派心腹,星夜前往范阳一路,散布流言说:“天子因安节度使轻视诏书,侮辱天使,又查出他与宫中私通之事,十分大怒,已将其子安庆宗拘禁在宫中,勒令写信诱他父亲入朝谢罪,然后把他们父子杀掉。”
安禄山听闻流言,十分惊惧。不几日,果然安庆宗有书信到来,安禄山急忙拆开观看,信中大致说:“之前大人上表请求献马,天子深嘉您的忠诚,只是因为护送人员太多,恐怕有所骚扰,所以下令暂缓,并无其他意思。但诏使回奏,深以大人轻忽天子之言为怪。幸亏天子宽仁,不立即责罚,大人应星夜入朝谢罪,这样上下猜疑尽释,谗言也无处可讲,身名俱泰,爵位永保,岂不是好事!昨日又奉圣谕说,华清宫新设泉汤,专等您来洗浴,仿佛往日耍戏洗儿的恩宠,这尤其体现天子恩宠深厚。何况儿婚事已毕,却长久未能尽孝,渴望瞻仰父亲慈颜,稍尽子妇的诚心。不孝儿庆宗,书到之日,希望您立即动身。”
安禄山看了书信,询问来使:“我儿无恙吧?”使者回答:“我们出京时,大爷安然无事;但在路上听说门客李超犯罪下狱,又听人传说近日宫中有事被发觉,大爷已被朝廷拘禁,不知这话从何而来?”安禄山说:“我这里也有这样的传说,这话必定有缘由。”于是又密问:“你来时,贵妃娘娘可有密旨让你传来?”使者说:“我们奉了大爷之命,拿着信就走,没听说贵妃娘娘有什么旨意。”
安禄山闻言,更加惊疑。看官,你道杨妃本是有心照顾安禄山的,时常有私信往来,为何这次却没有?因为安庆宗遵奉皇命,催着他写信派使者,杨妃不便夹带私信,心中虽很想让安禄山入京相聚,又怕他身入牢笼被人暗算。若他不来,又怕天子发怒,因此想密派心腹内侍寄书给安禄山,让他暂且不要亲自来京,只急忙上表谢罪即可。信已写好,怎奈杨国忠已先密令范阳一路的关津驿递,说边防要谨慎,须严察往来行人,稽查奸细。杨妃有密信不敢发送,探问情况后,深怕惹上嫌疑,这是非之际,倘若泄露,非同小可,因此迟疑着没有派使者。
这边安禄山不见杨贵妃有密信来,只当宫中私事被发觉的传说是真的,心想:“如果真的被觉察出来,我的私情之事就无可解救了。如今之势,不得不反了!”于是与部下心腹孔目官太仆丞严庄、掌书记屯田员外郎高尚、右将军阿史那承庆等三人密谋作乱。
严庄、高尚极力怂恿说:“明公拥有精兵,占据要地,此时不举大事,更待何时?”安禄山说:“我久有此意,只是因为圣上待我极厚,想等他去世后再行动。”严庄说:“天子如今已年老,沉溺酒色,权奸当道,朝政时常出错,民心离散,正好乘此时举事,才能成功。若等他去世后新君即位,倘若新君能用贤去佞,励精图治,那我们不但没有机会可乘,还可能招致祸患。”阿史那承庆说:“若说祸患,何必要等新君,眼下就已十分危险。但如今举事不难,难在成事,需要计出万全,才能一举成功。”高尚说:“如今国家兵制日益败坏,武备废弛,诸将帅虽多,但权奸在内,他们不得其用,只会坏事。我们只需同心协力,鼓勇前行,自然所向无敌,不久就能成功,这是万全之策。”安禄山大喜,反叛之心于是确定。
次日,安禄山就号召部下大小将士在府中集合。他身着戎装,佩带宝剑,出坐堂上,先假装从袖中拿出一道天子敕书,传给诸将看,说:“昨日我儿安庆宗处有人来,传奉皇帝密敕,让我安禄山统兵入朝,诛讨奸相杨国忠,你们务必同心协力,助我一臂之力,前去扫清君侧之恶;功成之后,爵赏丰厚,各自努力。”
诸将闻言,愕然失色,面面相觑,不敢作声。严庄、高尚、阿史那承庆三人按剑起身,对着众人厉声说:“天子既有密敕,自应奉敕行事,谁敢不遵!”安禄山也按剑厉声说:“有不遵者,即按军法处置。”诸将平日畏惧安禄山的凶威,又见严庄等人肯出力相助,便都不敢有异议。
安禄山即刻调动所部十五万兵卒,从范阳反叛,号称二十万。当日大飨军将,让范阳节度副使贾循守范阳,平卢副使吕知诲守平卢,又令别将高秀岩守大同,其余诸将都领兵南下,声势浩大。这是天宝十四载十一月的事。后人有诗感叹道:“番奴反相人曾说,天子偏云是赤心。没道猪龙难致而,也能骤使水淋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