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山东马空手夺叉伊钦差山口受困
诗曰:英风锐气世无双,逆贼无知枉逞强。攻乎异端迷本姓,终叫名败与身亡。
小耗神余四敬挥叉直刺马成龙胸口,山东马此时手无寸铁,回手拉腰间瓦刀已然不及。他怒目圆睁,拍着胸膛吼道:“来吧!朝这儿刺!”待钢叉尖即将触及胸口,他猛地向后撤身,让过叉头的瞬间一把攥住叉杆,两人竟在阵前较力夺叉,僵持了半碗饭的功夫仍难分高下。成龙急中生智,突然扬手大喊:“小子,看宝贝!”一片白光骤然晃向小耗神,对方慌忙后退,钢叉就此落入成龙手中。余四敬转身逃窜,伊大人趁机传令进兵,五百官兵如潮水般向西冲杀,八卦教众贼兵纷纷调头向山里败退,官军紧随其后穷追不舍。
刚进入山口没走多远,背后突然响起炮声——进山的路口已被贼人封堵,滚木礌石从山上轰鸣着砸下,彻底截断了官兵退路。伊大人听闻急得浑身发颤,众人聚集在山谷中,只见南北两侧皆是陡峭山壁,上头布满了守贼。官兵前进无路、后退无门,一时间面面相觑。四周山上的贼众齐声叫嚣:“好个伊哩布!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闯进来!”大人在马上长叹道:“我本是奉旨查办黄河事务,却在此多管闲事,落得这般境地,连累五百官兵、四员武将和两位马姓勇士困死在此,或许这就是命吧,我不如先死为快!”说罢便向马梦太索要佩刀,梦太急忙劝阻:“大人切勿心焦!此处离卫辉府不算太远,待黄昏时分,我若能扒上山去,寻个僻静处滚下山便可搬兵解围。”成龙在一旁默默从怀中摸出酒壶饮酒,王庆等将官也都面色凝重,无言以对。直至夕阳西沉,众人仍无破局之策。
马梦太辞别伊大人,摸黑扑向东山口,手脚并用地扒着陡峭山坡向上攀爬。山顶灯笼火把通明,巡守的贼兵往来不绝。当他离山顶只剩三四尺时,被一名贼兵发现,对方挺枪直刺面门。梦太心中一惊,在近乎垂直的山壁上无处闪躲,情急之下竟用右手攥住枪杆,趁贼人回拉之势翻身跃上山顶。他心中一喜,抽出短刀将那贼兵刺倒,随即飞身下山,向营中看守要了一匹战马,快马加鞭奔往卫辉府。
次日清晨,梦太心急如焚,恨不得肋生双翅。巳时刚过,前方出现一条南北走向的夹龙沟,沟长三里,仅容一辆车通行。他催马进入沟口时,一辆二套车正堵在路中。梦太急得大喊:“行行好!让我先过!我有紧急军务,耽搁不得!”赶车人却蛮横地说:“朋友,使不得!你快退回去让我先走,这窄沟里如何错车?你若不退,休怪我不客气!”梦太怒道:“小子,你别吹牛!咱们就这么耗着,谁先退谁是孬种!”赶车人瞪眼威胁:“少胡说!惹得我家老爷动怒,定要了你的性命!”此时车内传来声音:“不可欺负外乡人,咱们是本地人,把骡子卸了倒着拉车回去吧。”赶车人刚要卸骡,梦太却说:“不必了!看在你家主人面上,我退回去!”说罢拨转马头退出沟外,待二套车驶出后,他才重新进入夹龙沟。出了南口见三条岔路,恰好二套车往东南方向行驶,梦太便打听卫辉府路径,随后催马跟随。行至五六里地,那辆车已不见踪影,前方出现一座带土围子的大庄村。
梦太又饥又渴,下马走进村头大店,将马交给小二,叮嘱用细草料喂养,自己则坐在店门口槐树下的板凳上吩咐:“先打一桶凉水来,再要三碗小碗炸酱面、一壶酒、一盘拌鸡丝凉粉皮,沏壶热茶,我吃完再喝。”伙计将凉水桶放在他面前,梦太端起桶“咕嘟咕嘟”猛灌一气,起身在树下走了四五十步,竟张口吐出一口水来;接着又灌一桶,照样吐水,如此反复三次。伙计惊呼:“快看这‘西洋水法’!”众人闻声纷纷出来围观。梦太吐完水才落座吃喝,算帐时共需二千钱,他这才发现身上未带分文,便想赊帐:“我是卫辉府快班的‘神弹子马老’,先记上帐,改日送来。”外号“高眼”的伙计冷笑道:“不成!柜上从不赊帐,你快给钱!我看你就不像好人,伙计们,敲锣召集人手,抓奸细!”
顷刻间,村民们手持刀枪从各家门首冲出,将梦太团团围住。他虽左闪右躲、腾挪跳跃,终因人多势众渐渐力竭。一伙飞抓将上前围攻,无论他如何躲闪,飞抓始终如影随形,紧接着又有人用绷腿绳将他绊倒,众人一拥而上将其捆住。贾高眼嚷嚷着:“别废话,直接活埋!”众人抬起梦太正要走,忽听有人喊:“三位庄主来了!”梦太心如死灰,破口大骂,自知必死无疑,脑海中浮现出钦差被困剪子峪、五百官兵命悬一线的惨状。当众人抬着他欲走时,三位庄主已到近前,众人慌忙将他放下。
梦太睁眼望去,见为首一人二十多岁,身着蓝绉绸大褂,足蹬白袜云履,身高八尺,面如紫蟹,摇着团扇款步而来;第二人身高七尺有余,姜黄色瘦脸,细眉有神,穿灰色贵州绸大褂,手持全棕百将黑折扇;第三人五短身材,面白目朗,穿宝蓝洋绸大褂,腰挂十八子香串,摇着芝麻雕翎扇。三人走到梦太面前问道:“何事如此喧哗?”贾高眼忙说:“这小子是奸细,我叫街坊把他拿住,正打算活埋呢。”为首庄主反手给了贾高眼一记耳光,急忙为梦太松绑:“老兄受惊了!我等来迟!”梦太定睛细看,竟是故友前来。
第二十二回马梦太误走连三庄胡忠孝大战剪子峪
诗曰:一派青山景色幽,前人田土后人收。后人收得休欢喜,还有收人在后头。
马梦太仔细一看,这三人竟是老相识:为首的是胡忠孝,第二位是李庆龙,第三位是小丙灵薛应龙。此庄名为连三庄,三人曾在北京提督衙门一同打过官司,后来又奉旨受封。如今他们归乡务农,家中本是富庶财主,不愿再在镖行当差,平日里便饮酒种花,过着“静爱养花闲养鸟,清宜玩月雅玩花”的悠哉日子。
当时三人正在一同饮酒,商量着进京感谢伊大人。李庆龙的兄弟李庆春出门后半途折返,提起路上看见京城来的骑马人与赶车人争执,觉得出门不顺,便回来一同喝酒。正喝着,忽听锣声响起,派人探问才知抓住了个北京口音的“奸细”。三人出来一看,没想到竟是故友马梦太,连忙将他扶起,到路西店内落座。马梦太将钦差被困、自己滚山调兵的事细细说了一遍,胡忠孝道:“你走错路了,该往正南走,却来了东南。幸好到了我们庄上,这里有六百多名团练乡勇,守望相助。我去和庄里人商议,带这六百人跟你去剪子峪救大人如何?”梦太急道:“快去!救兵如救火,我就不到府上请安了!”三人起身去商议,还让店中给梦太倒茶,结清了之前的帐。
梦太等了许久,见三人换上戎装前来,身后跟着六百团练,个个身穿红号衣,上面绣着“团练乡勇,守望相助”八个字。后面跟着一面大旗,正面写“连三庄”,背面写“团练”,还有三四十辆大车,载着锣鼓帐房、旗纛号令、刀矛器械、粮草军装,一应俱全。梦太牵出马来,一同出了连三庄,奔剪子峪而去。路上胡忠孝下令:“李庆龙带二百人打西山口,薛应龙带二百人打东山口,我带二百人打南山口,马梦太为三路救应。兵贵神速,今夜初鼓在剪子峪会合,以信炮为号,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定能破山口救钦差!”众人分三路进发。
胡忠孝与梦太同行,黄昏时到了剪子峪南山口,只见山上灯笼火把亮如白昼,守贼众多,山口被木板闸死。守南山口的是金枪太保侯尚英,他足智多谋,正调拨人手围困伊钦差。忽然山下传来信炮声,东西山口也相继响起炮声,空谷传声,不知来了多少官兵。胡忠孝命人架起飞虎云梯、行军踏板攻山,无奈上面灰瓶炮子、滚木礧石不断砸下,东山口也遇同样情形。
西山口这边,李庆龙吩咐:“挑一百八十名精锐藏在树林里,听我喊‘拿贼’再出来,不可有误!”他带着二十个面黄肌瘦的兵,提着四个灯笼火把,骑着那匹短腿小耳、大肚子圆尾的“大肚子蝈蝈虎”来到西山口。守西山口的独角龙**见山下只来了二十多人,还放了号炮,便命人提起闸板,自己出山口问道:“你们哪来的?快通名!看你病恹恹的,何必来送死!”
李庆龙故意有气无力地说:“会总爷有所不知,钦差被困在此,本地知县征乡勇救援。我兄弟务农,我发了疟子转伤寒,出汗后落了病根,头晕胸闷,浑身酸软,想死都没力气。正好赶上征乡勇,我骑匹病马来此,不求别的,求会总爷杀了我,省得活受罪,也给家里挣点功劳。”**听了哈哈大笑:“我岂会跟你这病鬼一般见识,快回去吧!”李庆龙却道:“我得和你比划比划,不然别人该说我私通你等了。”**不耐烦道:“撒马来!”
李庆龙夹马前行,那马走走停停,毫不介意。谁知马突然往前一蹿,已到面前,李庆龙抡起三尖两刃刀就刺,急忙招架。李庆龙此刻精神倍增,一刀劈向面门,**闪身不及,肩头中刀,带伤而逃。李庆龙大喊:“拿贼!”树林里埋伏的乡勇应声冲出,涌入西山口向东杀去,山上余贼纷纷逃窜。
李庆龙带队前行,迎面遇上伊钦差、王庆、刘明、马成龙及五百官兵,钦差问道:“你们是哪里来的乡勇?”李庆龙下马道:“恩官大人,把总李庆龙带本村连庄会前来接驾!”庄兵与官兵会合,成龙见状大喜,一同杀回山口。
此时小耗神余四敬正带着七八百贼兵下山。他本在山寨饮酒,心想钦差如笼中鸟、釜中鱼,困几日便能活捉,却听报三山口被攻,又闻西山口失守,**不知去向,顿时气急败坏,点兵下山,大喊:“拿这些饿不死的贼!”他带贼众下山,见连三庄号灯无数,便杀入大队。官兵又急又气,奋力攻打南山口,此时东山口已破,侯尚英兄弟带余贼逃走,胡忠孝等杀入山口,与众人合兵一处。一时间战鼓齐鸣,杀声震天,直杀得高坡人头滚,低凹血水红,八卦教匪四散奔逃,小耗神持枪向东败走。
他刚出山口,见追兵尚远,正想投奔四川峨嵋山,忽觉后领一紧,被人一把抓住:“往哪走?”余四敬刚出龙潭,又入虎口。
第二十三回小耗神被捉东山口赛报应引见畅春园
诗曰:野草鲜花遍地愁,龙争虎斗几时休?抬头吴越秦汉楚,尽观梁唐晋汉周。
抓住余四敬的不是别人,正是马梦太。他在山坡上目睹山口内激战正酣,忽见小耗神独自逃窜,待其近前,一个箭步冲上去将他擒住。余四敬挥叉便打,梦太闪身躲过,贼人趁机挣脱狂奔。梦太心有不甘,在后紧追不舍,见他逃进前方树林,只听“噗咚”一声,钢叉从林内飞出。
(此处插叙:列位看官或许疑惑,昨日山东马刚夺了叉,为何今日余四敬又有叉?只因这剪子峪中兵器无数,莫说一杆叉,便是十杆八杆也不足为奇。)
梦太正自狐疑,忽听林内传来小耗神的惨叫:“哎哟!罢了!结了!该当我死!”恰在此时,山东马与胡忠孝寻来:“贼人明明朝这边来了,怎会不见?”见梦太站在林边,胡忠孝问道:“老哥可看见小耗神?”梦太故作神秘:“二位随我进林便知,那贼已被我拿住!”
三人入林一看,果然见余四敬被捆在树上。山东马赞道:“好兄弟,真有你的!”梦太得意洋洋:“不瞒哥哥说,我本不愿在人前显露本事,可这拿贼的功劳,总得让你们知晓我的手段……”胡忠孝连忙附和:“老哥本领,我等真心佩服!”
正说着,顾焕章从林内走出:“梦太休要夸口,这贼实则是我拿的,方才我一直在旁看着呢!”梦太顿时面红耳赤,不再言语。山东马怕他难堪,连忙打圆场:“都是自家兄弟,何必计较功劳。”梦太对顾焕章说:“大哥,便算小弟冒领了功劳,也不必如此着急。”焕章笑道:“贤弟说笑了,此刻不必多言,快带贼去见钦差。”胡忠孝解下余四敬,扛着往大营走去,三人紧随其后。
此时钦差已率军攻克山寨,正在东山口老营发放军粮,见成龙、梦太等人归来,忙问详情。得知小耗神就擒,钦差大喜。待众人用餐完毕,升中军帐提审余四敬。差官将他拉上大帐,两旁衙役喝令下跪,余四敬昂首道:“你们是朝廷忠臣,我是会总爷义士,何必多礼!”
钦差问道:“你既知忠义气节,为何作乱?”余四敬慨然道:“胜者王侯败者寇!若我会总爷得天下,拿住你等亦是如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绝不归降!”钦差叹道:“自太祖入关,轻徭薄赋,你等为何甘为叛逆?”余四敬冷笑:“人人皆有贪心。汉高祖起于草莽,终得四百年江山;大清发祥于关东,因吴三桂引兵入关而定鼎中原。往事不必多言,我命由你!”
钦差又传顾焕章上前,问起拿贼经过。焕章禀道:“我在金家镇与金眼雕邱成比武,得卢文龙说合,才知是同门师兄。后闻大人被困,正无计可施时,胡忠孝率连三庄乡勇来救。昨夜见小耗神逃窜,念他是罪魁祸首,便在东山口树林将其擒获。”
钦差闻言大悦,当即命幕府师爷拟折上奏。康熙降旨:伊哩布赏加一级,赐双眼花翎、团龙黄马褂;马成龙以都司候补,随伊哩布查办黄河;马梦太升补守备,各加一级;胡忠孝、李庆龙、薛应龙、顾焕章入京陛见;随营兵丁赏三月钱粮;小耗神就地正法,在逃贼众严拿不贷。
众人谢恩后,钦差令顾焕章等四人进京,将小耗神斩首示众,随后率队奔赴黄河岸,遣王庆等回卫辉府,诸事遂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