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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刻拍案惊奇 卷三十七到卷三十九(第6页)

虽说懒龙是个神偷,但他与人开玩笑、耍把戏的事也着实不少。有一回,一个赌徒在赌场赢了钱,背着一千文铜钱往家走,路上正巧碰见懒龙。赌徒指着钱,跟懒龙打趣道:“我今晚把这些钱放在枕头底下,你要是能偷走,明天我请你吃饭;要是偷不走,你就请我。”懒龙笑着应道:“行,一言为定!”

赌徒回到家,对妻子说:“今天手气好,赢了钱,我把钱藏枕头底下了。”妻子满心欢喜,杀了一只鸡,烫了壶酒,两人一起享用。鸡肉没吃完,还剩了一半,便收拾好放在厨房,随后上床睡觉。赌徒又跟妻子说了和懒龙打赌的事儿,夫妻俩相互提醒,今晚一定要警醒些,别让懒龙得逞。

殊不知,此时懒龙就在窗下,把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见这夫妻俩如此警觉,一时不好下手,他便心生一计。懒龙走到灶台下,捡起一根麻骨,放在嘴里嚼得“毕剥”作响,听起来就像猫儿吃鸡的声音。妇人听见,急忙起身,说道:“还有大半只鸡呢,明天还能美餐一顿,可别被猫叼走了。”她赶忙下床,跑去厨房查看。

就在妇人离开的瞬间,懒龙闪身进了天井,将一块石头抛进井里,只听“咚”的一声巨响。赌徒听到声响,惊慌喊道:“可别为了这点吃的,不小心掉井里,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他急忙出门查看。趁着这个空档,懒龙迅速潜入房间,拿走了枕头下的钱。

夫妇俩在黑暗中互相呼喊,确认彼此平安后,才携手回到房间。等他们摸到床边,发现枕头被移开了,再一摸钱,早已不翼而飞。夫妻俩又懊恼又无奈,说道:“明明两个人都没睡着,却被他当面戏弄,真是好笑!”

天亮后,懒龙把钱送了回来,找赌徒兑现赌约。赌徒哈哈大笑,从赢来的钱里拿出几百文,揣在袖子里,和懒龙一起去酒店,买酒请他。两人边喝边聊,说起昨晚的情景,不禁拍手大笑。

酒店老板听见动静,过来询问缘由,两人便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老板感叹道:“早就听说您手段高强,果然名不虚传。”说着,他指着桌上的锡酒壶,对懒龙说:“今晚要是能把这酒壶偷走,明天我也请你吃饭。”懒龙笑道:“这有何难!”老板又补充道:“我不许你破门毁窗,这酒壶就在桌上,看你怎么拿走。”懒龙胸有成竹地说:“没问题!”说完便起身告辞。

老板等到晚上,仔细关好门窗,还拿着灯把店里里外外照了个遍,心想这下懒龙肯定进不来了。他把灯放在桌上,打算就守在这儿,看懒龙能耍出什么花样。可守到半夜,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老板渐渐没了耐心,困意袭来,不知不觉就斜靠在桌上睡着了,还打起了呼噜。

其实,懒龙一直在门外等着。见老板睡熟,他悄悄爬上屋顶,揭开瓦片,拿出一个猪膀胱,紧紧绑在一根打通竹节的细竹管上。随后,他把竹管慢慢放下,插入酒壶口。酒店的酒壶大多是肚宽颈窄的形状,懒龙在屋顶上对着竹管吹气,猪膀胱在壶里慢慢膨胀,很快就把壶撑满了。接着,他掐住竹管上的气孔,轻轻一提,就把酒壶提了起来。之后,他又把瓦片盖好,恢复原样,没留下丝毫痕迹。

老板一觉醒来,桌上的灯还亮着,可酒壶却不见了。他急忙起身查看,门窗完好无损,根本想不通酒壶是怎么消失的,就像被什么神秘力量摄走了一般。

还有一天,懒龙和几个年轻人站在北潼子门的一家酒店前闲聊。河面上停着一艘船,船上有位福建公子,正让随从把衣被拿到船头晾晒。那些衣被锦绣华丽,光彩夺目,路过的人见了,都忍不住赞叹。其中有一床被子,是西洋进贡的奇异锦缎,更是稀罕之物。

众人见公子如此炫耀,便打趣道:“咱们用什么办法把那被子弄来,逗逗乐子?”大家纷纷把目光投向懒龙,说道:“这时候不看懒龙大显身手,更待何时?”懒龙笑着说:“今晚我就把它偷来,明天再还回去,找公子讨赏钱,到时候请大家喝酒!”

说罢,懒龙先去澡堂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然后来到船边,观察周围的情况。等到二更时分,公子和其他客人都喝得醉醺醺的,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铺了个大通铺。他们吹灭了灯,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懒龙动作敏捷,悄无声息地混入众人之中,钻进被子里,还说起了福建当地的方言,故意在被子里挤来挤去。其他客人被弄得睡不安稳,嘴里不停地抱怨。懒龙也用福建口音说着梦话,趁着众人混乱之际,一把扯过那条异锦被,卷成一团。接着,他装作要起夜的样子,大大方方地拉开舱门,走出去“方便”,随后跳上岸,消失在夜色中,船上的人竟无一人察觉。

第二天一早,船上的人发现锦被不见了,顿时乱作一团。公子心疼不已,和客人们商量着,想报官又觉得为一床被子不值当,想继续赶路又舍不得。最后,他只好悬赏一千文钱,希望有人能帮忙找回锦被。

懒龙带着昨天那伙人来到船上,对公子说:“您丢的锦被,我们知道在哪儿。公子只要把赏钱拿出来,请我们兄弟喝顿酒,保证把被子完璧归赵。”公子立刻让人拿出一千文钱,说等被子找回来就给他们。懒龙说:“您派个管家跟我们去取吧。”

公子便让一个亲信随从,跟着众人来到一家徽州当铺。随从一眼就认出,当铺里的锦被正是船上丢失的那条,便问道:“这是我们船上的东西,怎么会在这儿?”当铺的人解释道:“早上有人拿这床被子来当。我们看这锦缎不是本地的,觉得可疑,就没给他钱。那人说:‘你们要是不放心,我去找个熟人来担保,换些银子。’我们说行,可他这一去就没再回来。我们就觉得这被子来历不明,既然是你们船上的,拿走便是。等那人再来取,我们还打算把他抓住,送到船上来呢。”

众人拿着锦被回去交给公子,还转达了当铺的话。公子说:“我们出门在外,东西找回来就好,何必再追究那个小偷?”于是,他把一千文赏钱给了懒龙等人。懒龙一伙拿着钱,去酒店痛痛快快地吃喝了一顿。其实,去当铺当被子的人,是懒龙事先安排好的,故意把被子放在那儿,就为了来领赏钱。像这样捉弄人的趣事,懒龙做过的还有很多。

虽说懒龙爱开玩笑,但要是有人惹他不高兴,他可不会轻易放过,玩笑里也会带点真格的。有一次,一群小偷摆酒邀请懒龙去游虎丘。他们的船停在山塘边一家米店门口的河面上,众人穿过米店去买柴打酒。米店的人嫌他们的船停在这儿,进进出出太碍事,态度很不客气,大声驱赶他们,不让船靠岸。

小偷们觉得很憋屈,纷纷和米店的人争吵起来。懒龙使了个眼色,说道:“既然这儿不让停,我们把船往下游挪一挪,另找个地方上岸,何必跟他们生气?”于是,他让人把船开走,众人虽然心里不服气,但还是听了他的话。

懒龙安慰道:“别跟他们计较,今晚我自有办法治治他们。”众人好奇地询问,懒龙说:“你们去弄一艘小船来,再准备一坛酒、一个食盒,还有温酒的器具、柴火木炭之类的,都放在船上。我打算回去的路上一边赏月一边喝酒,一直到天亮。具体怎么做,明天你们就知道了,现在先别声张。”

当晚,众人在虎丘游玩尽兴后各自散去,懒龙约他们第二天早上再来碰面。他只留下一个酒量好的同伴和一个会划船的人,一起上了小船,准备返程。

船经过米店时,米店早已关门,门窗紧闭。此时,河面上赏月归来的船只来来往往,船上的人欢声笑语,热闹非凡。米店里的人也放下心来,安心入睡。

懒龙把船悄悄停靠在米店的木板门前。白天他就留意到,米店角落里有十一个米囤,正好挨着水边,靠近木板墙。懒龙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小刀,对着木板上有木节的地方一挖,那块木节便整个掉了下来,木板上出现一个大洞。

他又从腰间摸出一根竹管,竹管两头削得像莲藕片一样薄。懒龙把竹管一头插进木板的洞里,直通米囤,轻轻晃了晃,只见囤里的米“簌簌”地顺着竹管流进船舱,就像注水一样。

懒龙一边对着明月举杯畅饮,一边高声谈笑,他的欢闹声和米流进船舱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过往船只上的人都没察觉异样。米店里的人在睡梦中,更是做梦也想不到发生了什么。

不知不觉,夜已深沉,竹管里不再有米流出来,想必米囤已经空了,再看船舱,也装满了米。懒龙吩咐解开船缆,小船缓缓离开。等船行至一处偏僻的地方,其他小偷都赶了过来。懒龙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众人听后,忍不住捧腹大笑。

懒龙向大家拱手说道:“这点米就当是答谢各位昨晚的盛情了,我分文不取。”最终,他真的没拿一粒米。直到米店老板打开米囤,才发现里面的米全没了,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米是什么时候丢的,又是怎么丢的。

苏州新流行起一种百柱帽,年轻爱玩闹的人都戴着它扮酷。南园旁东道堂白云房的一群道士,也都私下里置办了一顶,准备出门游玩时扮成俗人模样。

有一年夏天,道士们商量着去游虎丘,还提前雇好了酒船。有个叫纱王三的人,是织纱匠家的三儿子,平时和道士们关系不错,常一起凑钱聚餐。但道士们嫌他总爱占便宜,还酒后闹事,这次就打算瞒着他。没想到纱王三还是知道了这件事,他气道士们不叫上自己,就去找懒龙商量,想办法搅黄他们的游玩计划。懒龙爽快答应,悄悄潜入白云房,把道士们平时戴的板巾全都拿走了。纱王三不解地问:“怎么不拿他们的新帽子,拿板巾有什么用?”懒龙神秘一笑:“要是新帽子丢了,他们明天就不来游山了,那多没意思?你别管,明天看我怎么消遣他们。”纱王三虽然满心疑惑,也只好由着懒龙去。

第二天,道士们穿着轻便衣衫,戴着新帽子,一副少年公子的打扮,登上船准备尽情玩乐。懒龙穿着青衣跟在后面上了船,蹲坐在舵楼里。道士们以为他是船上的伙计,船家又以为他是道士们的随从,谁也没起疑心。船开后,道士们脱了衣服帽子,一边喝酒一边大声说笑。懒龙瞅准时机,把几顶新帽子卷进袖子里,又摸出昨天拿走的板巾,放在原来帽子的位置。船行到斟酌桥边靠岸时,懒龙迅速跳上岸跑了。

道士们准备穿戴整齐上岸游玩,却发现帽子不见了,只有他们平时戴的纱罗板巾,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一起。道士们顿时叫嚷起来:“奇怪!邪门了!我们的帽子都哪去了?”船家一头雾水:“你们自己收拾的东西,问我做什么?船又不漏,肯定不会丢。”道士们又找了一遍,还是没找到,便问船家:“刚才你船上有个穿青衣服的瘦小汉子上岸了,把他叫来问问,说不定他知道帽子在哪!”船家更懵了:“我船上哪有这人?我还以为是跟着你们的呢。”道士们急得大喊:“我们根本没带人!肯定是你串通小偷把我们帽子偷了!我们的帽子好几两银子一顶,这事没完!”说着就揪住船家不放。船家也不服气,双方吵得不可开交,岸上很快围了一大群人看热闹。

这时,人群中跳出一个少年,跳进船里问:“吵什么呢?”道士们认识这人,还以为他会帮自己。没想到这人一脸严肃,反倒指责道士们:“各位都是道士,上船自然该戴板巾。现在板巾都在,哪来的百柱帽?分明是讹诈船家!”围观的人这才知道是一群道士想讹船家赔帽子,顿时起哄起来。几个爱管闲事的混混也跟着叫嚷:“这些臭道士太不讲理了,揍他们一顿送官!”那少年在船上摆摆手:“别动手!别动手!让他们走吧。”说完跳上岸。道士们怕惹出更大的麻烦,只好让船家开船。没了帽子,又被人识破伪装,他们也没了游山的兴致,只能怏怏地回去,白白准备了一场酒宴,落得个扫兴的下场。

你猜这个跳上船的少年是谁?正是纱王三。懒龙用板巾换走帽子后,提前和他串通好,趁着混乱时出来揭穿道士们的伪装,搅了他们的局。道士们回去后,还不依不饶地缠着船家。纱王三派人把几顶帽子送回去,还传话:“以后办酒宴想戴帽子显摆,千万记得叫我一声。”道士们这才知道是纱王三在搞鬼,又听说过懒龙的名号,猜到这事肯定是懒龙一手策划的。

当时,邻境无锡有个知县,贪得无厌,声名狼藉。有人跟懒龙说:“无锡知县衙门里金银堆积如山,都是不义之财。你怎么不去拿些来分给穷人?”懒龙把这话记在心里,当晚就到无锡,潜入县衙观察情况。县衙里果然奢华无比,只见一箱箱的绸缎锦绮,一架架的奇珍异宝。元宝不用纸包,整整齐齐地叠放着;金银器皿摆满各处,大多不是普通陶器可比。大象的象牙被笨丫鬟拿来拨火,犀牛的角被小孩子拿去盛汤。不知道这知县为了搜刮钱财,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又收了多少贿赂,把地方百姓的油水都榨干了。他一门心思要给子孙留家产,却厚着脸皮自称是百姓的父母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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