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云龙握着刀的手正在发抖,忽见济公摇着破蒲扇从柳树林里走出来,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此刻冷若冰霜。他吓得肝胆俱裂,钢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这个疯和尚就像附骨之疽,怎么也甩不掉,如今又在这要命的节骨眼上出现。
要说济公怎么到了这里,还得从昨晚说起。和尚半夜从客栈离开后,柴元禄和杜振英两个班头就睡不着了,生怕第二天拿不出钱付店钱饭钱。两人不等客栈开门,就跳墙出来,直奔龙游县衙门。到了衙门口,对面是家茶铺,进去一看,有几个龙游本地的班头正在喝茶。柴元禄忙问:“各位,有没有看见一个和尚?”班头们笑道:“一会儿就要过堂了,怎么,你们也掺和三官庙二和尚拐带妇人的案子?”柴元禄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们找的是个穷和尚,穿得破破烂烂的。”旁边一个人接口说:“刚才有个穷和尚在东门外拦着抬棺材的不让走,你们去那儿找找看吧。”
柴、杜二人又赶到东门外,却没找到和尚的踪影。两人在城里的酒铺、饭馆到处打听,最后在一座小酒馆里找到了济公。柴元禄没好气地说:“好你个师父,原来躲在这儿!半夜里又跑了,我们俩可遭老罪了,你总得给个说法吧!”济公却笑道:“别急,先坐下。”等两人坐下,和尚叫伙计添酒添菜。正喝着,济公忽然说要去小便,出了酒馆就直奔西门。
西门外有条小路,两边是河,中间只有一条窄道。济公正走着,对面来了一头驴,驴上骑着个姑娘,旁边跟着个男子,长得尖嘴猴腮,一看就不像好人——正是康得元的继子康成和他的女儿。原来康成没安好心,想把妹妹卖几百两银子娶媳妇。早上从店里出来,他牵着驴拐进小胡同,姑娘问:“爹爹去哪儿了?”康成骗她说:“在前面等着呢,快走。”姑娘不愿意,可骑在驴上没法下来,只能由着他牵着走。
走到窄道中间,济公早就算准了,往路中间一站,挡住去路。康成皱眉说:“和尚,让开点!”济公说:“你让开。”康成说:“我们有女眷!”济公耍起赖:“我还是男的呢,凭啥让你?”康成骂道:“你这和尚太可恨!”济公脸色一沉,手指一点,口念“唵嘛呢叭咪吽”,用定神法把康成定住了。又一指那头驴,姑娘顿时眼神发直,像是被迷住了。济公牵着驴就往前走,到了大柳林,轻轻一指,驴就乖乖站住了。
这时,华云龙正准备杀雷鸣、陈亮和杨明,就听见济公大声喝道:“好你个华云龙,还想往哪儿跑!”华云龙转头一看是济公,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没了——他知道,自己犯下的那些杀人、采花、背叛兄弟的恶行,今天算是彻底到头了。
华云龙见济公现身,吓得脸色惨白,转身撒腿就跑。济公不慌不忙,摇着破蒲扇在后面紧追不舍。此时,倒在地上的雷鸣和陈亮渐渐恢复了意识,虽然身体动弹不得,但神志已经清醒。
陈亮挣扎着望向身旁的杨明,虚弱地问道:“杨大哥,你这是怎么了?”杨明咬着牙,忍痛说道:“华云龙那贼子,用毒镖伤了我。你们二人又是为何遭他毒手?”陈亮强撑着,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我本打算在临安出家,拜济公为师。当时要行开水浇头、切菜刀落发的仪式,我一时犹豫跑了出来。后来在客栈听闻,华云龙在临安城乌竹庵意图不轨,因对方不从便痛下杀手;还在泰山楼杀害了净街太岁;甚至胆大妄为,在秦相府盗走了奇巧玲珑透体白玉铜和十三排嵌宝垂珠凤冠。案件告破后,铁腿猿猴王通、野鸡溜子刘昌被捕,供出了华云龙。济公带着两位班头前往千家口捉拿他,我得知消息后赶去通风报信,途中遇见了雷二哥。我们三人曾在小月屯马静家的夹壁墙藏身,后来济公追来,我和雷二哥还曾替华云龙求情。济公给了我们一封信,说华云龙会在龙游县北门内赵家楼作案,让我们保护那里的姑娘。果然,昨天华云龙伙同韩秀、恽飞三人前去采花,用熏香迷倒了姑娘,正要得逞时,被我和雷二哥撞见,坏了他们的好事。今天在这里再次相遇,几句话不合,他就用毒镖打伤了我们。”
陈亮说完这番话,疼痛难忍,再次昏死过去。杨明听罢,又惊又怒:“好个华云龙!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我真是交错了这个朋友!”一旁的康得元焦急地问道:“杨大爷,你感觉怎么样?”杨明摇头叹息:“我怕是不行了。”雷鸣强撑着说道:“杨大哥,你可不能死!我二人无牵无挂,死了也就一了百了。可你家中有白发高堂、结发妻子,还有年幼的孩子。你若走了,他们可怎么办?”这番话如同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杨明心上,想到家中老小,他心中一阵酸楚。
就在这时,雷鸣也因剧痛昏了过去。杨明满心悲戚,偶然抬头,竟看见不远处的树上吊着一个人,正是刚才遇到的那个穷和尚,只见他手脚乱蹬,似乎正在挣扎。杨明急忙对康得元说:“老丈,快去救救那个上吊的!”康得元赶忙跑过去,谁知刚到近前,和尚突然跳了下来,把他吓了一跳。康得元惊魂未定地问:“和尚,你没事吧?”和尚一本正经地说:“我就是用后脑勺吊着试试,看看难受不难受,要是不难受,我再真上吊。”康得元哭笑不得:“你为什么要寻短见?”和尚叹了口气:“我师父让我拿五两银子去买僧袍僧鞋,结果我把银子弄丢了。我不敢回去,怕师父责罚,所以才想一死了之。”
康得元心善,不忍看他寻死,便说:“就为几两银子,何必如此?跟我来。”他带着和尚来到杨明身边。杨明询问缘由,和尚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杨明一听,二话不说,解下腰间的银袋子:“不就是几两银子,我这儿有,你拿些去。”和尚打开银袋子,里面有二十多两散碎银子,他端详了一番,嘟囔道:“比我丢的银子多,但就是太零碎了,成色也一般。”杨明无奈道:“你就别挑剔了,拿去用吧。”和尚也不客气,拿了银子转身就走。
康得元见状,气不打一处来:“这和尚太不懂事了!杨大爷好心周济他,连句感谢的话都没有,还挑三拣四!”正说着,和尚又折返回来,一脸疑惑地问:“我光顾着拿银子,倒忘了问,你怎么躺这儿了?”杨明没好气地说:“被贼人打了毒镖,活不成了,十二个时辰之内必死。”和尚满不在乎:“那你就死吧,我走了。”可刚走几步,又回头问:“你贵姓?”杨明忍着怒气回答:“我姓杨。”和尚又说:“你要是真要死,我跟你商量个事儿。”杨明心想,和尚良心发现,或许要帮忙料理后事,便问:“什么事?”谁知和尚竟说:“我瞧你这身衣服不错,能值几两银子。你死了也是被别人扒走,不如脱下来送给我。”
这话彻底激怒了杨明,他又急又气,加上毒镖伤口的疼痛,眼前一黑,再次昏死过去。康得元也忍不住斥责:“你这和尚,太欺负人了!杨大爷帮你,你不谢也就罢了,还说这种话!”
就在这时,雷鸣和陈亮悠悠转醒,睁眼看见济公站在面前,两人顿时来了精神,挣扎着要起身磕头,哭喊道:“圣僧救命!”康得元还不知道这和尚的来历,只见济公走上前,装作惊讶地问:“你们这是怎么了?”陈亮带着哭腔说:“华云龙用毒镖打了我们,师父快救救我们!”济公佯装为难:“我让你们离开龙游县,你们偏不听。中了这毒镖,我也不一定救得活。不过念在师徒一场,等你们走了,我给你们念三卷往生咒吧。”陈亮急忙哀求:“师父,您一定有办法的!”
济公这才掏出药丸,给雷鸣、陈亮每人喂下一颗,又小心翼翼地拔出毒镖,将药嚼碎敷在伤口上。神奇的是,两人转眼间便恢复如初,疼痛全消。他们赶忙起身,对着济公连连行礼。陈亮又恳求道:“师父,快救救杨大哥吧!”济公依样画葫芦,为杨明拔出毒镖,喂下药丸。片刻后,杨明也悠悠转醒,伤势痊愈。
陈亮赶忙介绍:“杨大哥,这就是灵隐寺的济公长老。”杨明起身,恭敬地向济公行礼。济公凑近雷鸣耳边,小声说:“你知道华云龙为什么要打你吗?有个坏人,我已经制住了,就在南边小道上。你去解决他。”雷鸣领命而去,杨明和陈亮还一头雾水。杨明对康得元说:“老丈,快过来拜见济公活佛,求他帮你找女儿。”
康得元急忙跪下磕头,苦苦哀求。济公淡定地说:“别着急,你女儿就在树林外头。”说着施展法术,康得元定睛一看,果然见女儿骑着驴站在那里,神情恍惚。康得元又求着找儿子,济公直言:“我派雷鸣去处置他了。”康得元大惊失色,济公解释道:“你问问你女儿就明白了。留着他,早晚会害了你。”康得元半信半疑,谢过济公后,带着女儿离开了。
不多时,雷鸣回来了。济公大手一挥:“走,跟我去抓华云龙!”众人跟着济公往北走,没走多远,济公突然不见了踪影。再一抬头,只见华云龙正和一个人站在前方。杨明、雷鸣、陈亮三人怒火中烧,抽出腰间钢刀,大步上前,誓要将这恶贼绳之以法……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七十四回
济公带着杨明、雷鸣、陈亮往北走了没多远,三位英雄眨眼间竟不见了和尚的踪影。正纳闷时,前方树林中突然出现两道身影,定睛一看,正是他们苦苦追寻的华云龙,而与他并肩而立的,是个身形极为壮硕的大汉。此人身高足有一丈,脑袋大如麦斗,头戴皂缎色六瓣壮士巾,身穿同色箭袖袍,腰间系着丝绦,脚蹬薄底快靴。他面色黝黑如锅底,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嘴唇宽阔,肩头扛着一条四棱镔铁锏,整个人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杨明仔细辨认,不由得又惊又喜——这人竟是绛丰县的陆通!陆通自幼丧父,与母亲王氏相依为命。家中贫寒,全靠王老太太做针线活勉强糊口。陆通长到十六岁时,仍然不通人情世故,既不能挑担干活,也没有谋生的本事。一天,王老太太无奈地对他说:“儿啊,你也老大不小了,总不能一辈子靠娘养活。为娘年纪大了,你得学些本事找饭吃啊。”陆通大大咧咧地应下:“娘,您放心,我这就去找!”
没一会儿,陆通兴高采烈地拎着两斤饼回家:“娘,快吃!”老太太一看,忙问饼是从哪来的。陆通满不在乎地说:“我刚才在街上,瞧见一个小子拿着饼,上去一巴掌,饼就归我了!”老太太吓得脸色发白:“你这孩子,怎么能当街抢东西!要是被官府抓了可怎么办?明天不许再抢了!”可惜陆通生性憨直,一旦尝到“抢东西”的甜头,便一发不可收拾。街上的人忌惮他天生神力,根本不敢阻拦,只能任他抢夺。
后来,当地有位姓吴的举人,家中富甲一方,又乐善好施,开了不少店铺。有一天,陆通在吴举人的店铺门口抢东西,被吴举人撞见。吴举人勃然大怒:“哪来的狂徒!竟敢光天化日之下抢劫,来人,把他送官治罪!”一旁的老者连忙劝阻:“吴大爷,这人名叫陆通,是个浑人。他家孤儿寡母,实在没活路。不过他虽然糊涂,却是个大孝子,抢东西都是为了给母亲吃。您要是能周济他,也是积德行善。”
吴举人一听,心中大为触动,便把陆通叫到跟前:“你姓什么?以后别抢了,每天去我的德裕粮店领一吊钱,够你和母亲度日,可好?”陆通咧嘴笑道:“好小子!一天给一吊钱!”吴举人听他说话憨傻,也不与他计较。从那以后,陆通每天领了钱,先给母亲买吃的,剩下的才自己享用。
一天,陆通吃饱后,扛着家里的铁棍去山里闲逛。正巧碰上二十一家猎户围猎,林间惊起许多獐狍野鹿。陆通见状,挥舞铁棍冲过去,眨眼间把猎物全打死了,挑起来就要走。猎户们急忙拦住:“这是我们辛苦围猎的成果,你不能拿走!”陆通蛮横地说:“有本事就来抢,谁抢到算谁的!”猎户们上前理论,却都不是他的对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把猎物抢走。陆通不懂市价,有人给钱就卖,拿到钱后便不再去粮店领钱,天天跑去山里打猎。
猎户们被他搅得苦不堪言,商量后决定:“陆通天天抢咱们的猎物,不如每天给他一吊钱,让他帮忙打猎,咱们也省得遭殃。”陆通欣然应允,每天拿了钱就回家给母亲买吃的。可惜好景不长,有一天,他母亲突然离世。陆通回家后,见母亲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还傻乎乎地喊:“娘,吃饭啦!”街坊邻居跑来一看,才告诉他:“你娘已经去世了,不会再说话,也不会吃东西了,得赶紧买口棺材下葬,不然尸体要发臭的。”
陆通似懂非懂:“原来这就是死了?那我背娘去棺材铺,找口好棺材装进去。”说着就要背起母亲出门。邻居们哭笑不得:“哪有背着尸体满街跑的!你先把人放下,去找猎户们帮忙买棺材。”陆通这才跑去猎户家求助。猎户们念他一片孝心,凑钱给他母亲买了口棺材下葬。
母亲去世后,陆通依旧跟着猎户们打猎。时间一长,猎户们渐渐不愿再每天给他一吊钱,却又不敢得罪他。这时,有个外号“殷到底”的猎户出主意:“咱们每天给他钱,实在太冤了!不如这样,你们每人给我一吊钱,我有办法把他打发走。”猎户们一听,纷纷掏出二十吊钱交给殷到底。
殷到底设宴请陆通吃饭,哄骗他说:“陆通,你跟着我们打猎,一天才挣一吊钱,什么时候才能发财?想不想挣大钱?”陆通眼睛一亮:“怎么挣?”殷到底说:“你去常山县,找南路镖头追云燕子黄云,把他抓住,跟他要二百银子!凭你这体格,他肯定不敢不给,到时候你就是响当当的人物了!”陆通信以为真:“好!我这就去!”殷到底假惺惺地给了他两吊钱做盘缠。
陆通天生憨直,拿着钱就直奔常山县。他不懂问路要客气,见人就一把揪住:“小子!追云燕子黄云住哪?要是敢骗我,砍了你的脑袋!”被他揪住的路人吓得不轻,连忙指了路。陆通到了黄云住的客栈,站在门口大喊:“姓黄的!快给银子!”
黄云正在店内,听到喊声出来查看,见是个陌生大汉,便问:“你找谁?”陆通粗声粗气地说:“找姓黄的,要二百银子!”黄云一头雾水:“我欠你钱?”陆通老实回答:“不欠。”黄云又问:“那你凭什么要钱?”陆通把殷到底的话重复了一遍。黄云一听就明白,这是有人故意支使这个浑人来找茬。他见陆通身材魁梧,是个练武的好苗子,心想:“不如把他送到杨明那里,好好调教一番,说不定能成为镖行的得力助手。”
于是,黄云把陆通请进店里,问清他的姓名后,拿出纸笔写了一封信,又掏出十两银子:“你去玉山县,找威镇八方杨明,把这封信交给他,跟他要四百两银子。”陆通也不多问,揣着信和银子就走了。他不认识路,问路时又总是凶巴巴的,吓得路人纷纷躲避。有次他从背后捏住一个人的脖子,把人吓得腿都摔折了。就这样,他一路问错路,又遇到不少好心人指路,足足走了八天,才终于到了玉山县。
好不容易找到杨明家,陆通已经两天没吃饭,却不知道用银子换钱。他举起铁棍“砰砰”砸门,管家开门后,他劈头就问:“你姓杨?给我四百银子!”管家赶紧进去禀报。杨明出来一看,见是个陌生大汉,便问:“你找谁?”陆通还是那句话:“找姓杨的,要四百两银子!”杨明一头雾水,再三追问,陆通才把黄云给的信和银子交出来。杨明拆开信一看,这才恍然大悟……至于信中究竟写了什么,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