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老道离去,梁员外赶忙吩咐家人按要求搭建法台、准备物品。众人忙碌到日落,总算一切就绪。次日巳时左右,老道尚未到来,济公却带着高国泰、苏禄、冯顺经过此地。济公一眼望见大门内的法台,心中已然明了:“好个妖孽,竟敢在此兴风作浪!”他吩咐三人在门外等候,自己则迈步走向大门。
门口的家人见状,纷纷阻拦:“和尚,你来晚了,门上贴着‘概不书缘’呢。我家员外原本喜好施舍,但如今无论僧道,一概不接待。你若早来,还能在粥厂讨碗粥,现在只能明天再来了。”济公却道:“我从早上到现在没吃饭,众位行行好,施舍些吃的吧。”旁边一位老管家心地善良,见济公可怜,便说:“我今早身体不适,有碗白米饭和菜没动,拿来给你吧。”说罢进屋端出饭菜,不料递给济公时,两人手一错,碗碟落地摔碎。
老管家埋怨道:“我好心给你饭,你怎么弄掉了?”济公笑道:“你让我吃剩饭?我要吃的可是干鲜果子、冷荤热炒、蜜饯糕点、鸡鱼鸭肉,整桌酒席伺候,还要请你家员外陪我上座,我才肯吃。”家人们一听,纷纷怒道:“你这穷和尚太能胡说,我家员外怎会陪你吃饭?简直白日做梦!”济公反问:“此话当真?我若能化来这等斋饭,你们待如何?”家人不屑道:“你若能做到,算你本事!”
济公不再多言,抬手往嘴里一抓,朝大门内扔去,口中喊道:“化缘喽!”家人见状掩口偷笑。济公连喊三声,只听院内有人喝问:“外面何人喧哗?”只见一位员外从内走出。济公打量此人:身长八尺,头戴双叶逍遥员外巾,身着宝蓝缎子逍遥员外袍,脚穿篆底官靴,面容慈祥,留着花白胡须。梁员外一见济公,仿佛看到救星,正欲请他为儿子治病。一场正邪较量,即将展开。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三十三回
济公在门口大声嚷嚷着化缘,梁员外听到动静,从内院走出来问道:“是谁在我家门口吵闹?”济公赶忙上前行礼,说道:“员外,是我和尚路过此地。久闻员外乐善好施,我一看府上宅院,似有五鬼飞廉煞作祟,家中必有病人。我本想为府上净宅除煞、退鬼治病,谁知门口的家人一上来就问我要门包,我说我不是来求员外施舍的,哪有门包给他们,因此才争执起来。”
梁员外一听,斥责家人:“你们这些奴才,不知在门口搞了多少歪门邪道!”家人连忙分辨:“员外您误会了,这和尚一来就说要化缘……”于是把之前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梁员外也不深究,转而问济公:“和尚,您的宝刹在哪里?”济公回答:“我来自杭州西湖灵隐寺,法名道济,世人讹传的济颠僧就是我。”梁员外看着济公一身邋遢模样,半信半疑,但还是说:“既然圣僧慈悲,就随我来。”
济公跟着梁员外来到内院上房的东里间,只见炕上躺着昏迷不醒的梁士元,旁边有许多婆子和家人伺候。梁员外连忙呼唤:“儿啊,士元,快醒醒!”喊了好几声,梁士元依旧昏昏沉沉,毫无反应。济公见状说道:“员外不必着急,我让他说两句话、吃点东西,马上就能见效。”老员外大喜:“若真能如此,全靠圣僧慈悲救我儿性命。”
济公摘下自己的帽子,让家人扶起梁士元,轻轻把帽子戴在他头上,口中念诵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哞唵敕令赫。”不一会儿,梁士元慢慢睁开眼睛,长出一口气,说道:“来人,给我点水喝。”老员外见状喜出望外,连声称好。济公笑道:“就冲这一手,值你一顿饭不?”梁员外忙说:“圣僧这是什么话?别说一顿饭,就是我常年供奉您老人家也是应该的。”济公说:“那倒不必。”梁员外又问:“圣僧想吃什么?让他们赶紧预备。”济公说:“把你们管厨的叫来,我跟他说。”
厨子很快被叫来,济公吩咐:“你去准备糖拌蜜饯、干鲜果品、冷荤热炒,摆一桌上等的海味席,就在外间屋吃。”厨子答应着去了。梁府本就是富贵人家,食材应有尽有,不一会儿,家人就摆好桌凳,厨子也把菜备齐了。梁员外请济公上座喝酒,自己在旁边陪着,两人开怀畅饮。
梁员外看着儿子在里屋能说话、要糖水喝,心里高兴,心想:“和尚这帽子真是神了,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我问问他多少钱,把帽子留下给我儿戴。”于是说道:“圣僧的妙法果然手到病除。”济公趁机问:“员外看我这帽子好不好?”梁员外说:“好。”济公接着说:“好是好,我正想找个买主把它卖了。”梁员外心中暗喜,忙问:“和尚打算卖多少钱?我买了。”济公说:“员外要买也好,把你这分家业、买卖、房产、地业都给我,我就把帽子给你。”老员外一听,连连摇头:“这我可买不起。”
说话间,家人把菜上齐了,济公边吃边说:“员外,把你门口看门的管家叫来,我有话跟他说。”梁员外吩咐家人去叫,管家很快来到屋里,济公说:“我刚才说要吃上等高摆海味席,让你们员外陪着我,没说错吧?没辜负你吧?”管家连忙说:“是是是。”济公又对梁员外说:“员外您再行行好,我还带了三个跟班的在外面等着,他们还没吃饭呢。”梁员外吩咐把三人请进来,预备酒席。家人心想:“这和尚穿得破破烂烂的,他的跟班能好到哪去?”没想到出去一看,高国泰一身儒雅书生打扮,气宇轩昂;苏禄和冯顺也衣着整齐,派头十足。家人连忙把三人让到门房,摆上酒席招待。
里屋中,梁员外陪着济公喝酒闲聊,正谈得兴起,一个家人凑到员外耳边小声说:“员外,道爷来了。”这一下,梁员外犯了难:一边是正在喝酒的济公,一边是来做法事的老道,两边都得罪不起。他心里琢磨:不管是和尚还是老道,谁能治好我儿子的病,我都得好好感谢。
济公见梁员外神色有异,说道:“员外想必是有亲戚来了,不用管我,去应酬吧。”梁员外借机说:“正是。”济公又调侃:“估计不是外人,说不定是你小姨子来了?”梁员外笑着起身,吩咐家人给济公斟酒,“我去看看,一会儿就回来陪圣僧喝酒。”说完便往外书房走去。
外书房在西配房,梁员外进去一看,老道张妙兴已经坐在里面,家人正在一旁奉茶。梁员外赶忙行礼:“仙长驾到,没能远迎,还请恕罪。”老道说:“员外客气了,咱们知己之间不用客套。”梁员外吩咐摆酒,问老道:“仙长吃素还是吃荤?”张妙兴说:“荤素都行。”家人很快摆好一桌酒菜,梁员外亲自给老道斟酒,坐在一旁相陪,闲聊起来。
梁员外忽然问道:“仙长,我跟你打听个人,你可知道西湖灵隐寺的济公?”老道一听,心想:“要是说济公有本事,那不是显得我没本事?”于是说道:“员外说的就是那个西湖灵隐寺里喝酒发疯的济颠僧吧?他就是个无知之辈,不值一提。”
这话刚说完,就听院子里有人大声说道:“好你个杂毛老道,居然在背后说人坏话!”只见门帘一掀,济公走了进来。梁员外心里暗叫不好:“这些家人怎么回事,我让他们陪着和尚喝酒,怎么让他跑出来了?这老道和和尚要是吵起来,可就麻烦了。”
原来,济公在里屋喝酒时,趁家人不注意,走到里间屋把梁士元头上的帽子摘了下来。刚才还坐着说话的梁士元,帽子一被摘掉,立刻又昏迷过去,倒在炕上。家人急了:“和尚,你怎么把帽子摘了?”济公说:“一顿酒能吃多长时间?我先摘了,等饿了再拿帽子换酒吃。”说完就往外走,家人问他去哪,他说去上厕所,还不让人跟着,家人只好由他去了。
济公走到西跨院,正好听见老道贬低自己,于是掀帘进屋,故意说:“哟,这屋里还有个老道,你可别多心,我没骂你,我骂的是那个老道。”梁员外赶紧起身说:“圣僧请坐,仙长请坐,我给二位引见一下。”济公却说:“员外不用引见,我认识他。”说着便坐下了。家人又添了一副杯筷,济公自斟自饮。
老道见济公衣着破烂,坐下就吃,心中不悦,问道:“和尚,你是哪个庙里的?”济公喝了一杯酒,翻着眼睛说:“你要问我,就是那西湖灵隐寺里喝酒发疯、无知无辈、不值一提的济颠僧。”老道一听,气得够呛。济公又问:“张道爷贵姓啊?”老道没好气地说:“和尚你成心是吧?你明知我姓张,还问!”济公接着说:“我跟你打听个人,你认识吗?我有个徒孙叫华清风,你可认识?”
老道一听,怒火中烧:“这和尚太嚣张了,居然说我师父是他徒孙,我得好好教训教训他!”于是口中念咒,手上结印,打算和济公斗法。这正是“强中更有强中手,能人背后有能人”,一场僧道斗法即将展开。不知两人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三十四回
济公与妖道正争执不下,老道开口挑衅:“和尚,我连叫你三声,你敢答应吗?”济公挑眉回应:“别说三声,六声也敢答应,你只管叫!”老道连唤三声“济颠”,口中念念有词,猛地将酒杯拍在桌上,喝声“敕令”!只见济公正举杯饮酒,突然浑身一软,翻身栽倒在地。梁员外见状大吃一惊,急忙问道:“仙长,这是怎么回事?”老道捋须解释:“小道略施法术,锁住了他的魂魄。这酒杯扣在桌上一日,他便昏迷一日;唯有我亲自拿开酒杯或施药,他才能苏醒。”
不料话音刚落,济公竟慢悠悠地坐了起来,揉着眼睛说道:“老道,你这法术倒是灵验,只是药效太短了些。”老道脸色一沉,又问:“和尚,你敢把生辰八字告诉我吗?”济公坦然一笑,将自己的出生年月日时如实相告。老道听罢,指尖掐诀,猛然朝济公头顶拍去,口中喝令:“疾!”随后甩袖起身,对梁员外说:“员外听好了,我走后速速将这和尚放走,否则等到鸡鸣时分,他必魂飞魄散,届时员外恐怕要担上人命官司。”说罢拂袖离去。梁员外望着昏迷不醒的济公,急得不知所措,只能在后面紧紧跟随,连声说道:“仙长留步,还请宽恕和尚一回。”老道却不予理会,径直回到五仙山祥云观,喝令师弟刘妙通:“快去用干草扎一个草人来!”刘妙通心惊问道:“师兄又要加害何人?”老道咬牙切齿道:“并非我无故害人,实在是那济颠僧屡屡戏耍于我,今日定要借妖法取他性命,报仇雪恨!”刘妙通不敢违抗,立刻用干草扎了一个草人,放在一旁。老道又让刘妙通准备法事用品,吃完晚饭后,他先将八仙桌摆到大殿门前,然后把香炉、蜡扦等五供及应用物件一一排好,将两个草人分别放在两旁。
等到星斗满天,老道走到外面,摘下道冠,解开发绳和包头条,散开头发,拔出宝剑,点燃香火,口中祷告:“过往神灵、三清教主在上,保佑弟子除去济颠!待我化得梁员外银两,定当烧香上供、挂袍还愿。”祷告完毕,他用无根水擦拭宝剑,撒上五谷粮食,研磨朱砂,撕出黄毛边纸条,画了三道灵符,将灵符粘在剑上,口中急促念道:“快!”随后挥舞宝剑,随着剑势,符上的火光越来越大,他口中喊道:“头道灵符,令他狂风大作!二道灵符,拘来济公魂魄!三道灵符,叫他人死为鬼、鬼死为灰!”
正当老道扬扬得意之时,忽然感觉背后一股冷风袭来,有人持刀砍来。老道慌忙闪身避开,抬头一看,只见一名绿林好汉手持利刃袭来。借灯光细看,来人头戴透风马尾巾,鬓边斜插一枝花,身穿皂缎软褂,腰系密排寸扣,下着皂缎裤、花裹腿,脚穿蓝缎袜和倒纳千层底缎鞋,生得面如白玉、目若明星、眉似漆刷、鼻梁高耸、唇若丹霞,五官俊美异常。老道张妙兴往旁边一闪,用手点指,口中念念有词,喝声“敕令”,来人顿时翻身栽倒在地。老道正要上前夺剑砍杀,只听屋内有人喊道:“师兄切勿动手,那是我小弟的朋友!”随即有人出来将倒地之人扶起。
书中交代,来者乃是镇江府丹阳县人,姓陈名亮,家住陈家堡。他自幼父母双亡,由叔父婶母抚养长大,还有一个胞妹名叫玉梅,叔父陈广泰以开白布店为生。陈亮自幼喜爱练习拳脚棍棒,曾跟随保镖学习过一趟进步连环腿的功夫,后来结交了本地一个名叫雷鸣、绰号“风里云烟”的人,二人情同手足,雷鸣将陈亮引入绿林。在江西玉山县,有一位保镖头名叫杨明,绰号“威镇八方夜游神”,是行侠仗义之人,专爱管天下不平之事,斩杀贪官恶霸,平生喜好结交天下英雄。陈亮自入绿林后,便与这些侠义之士为伍,人称“玉山县三十六侠”,其中各色人物都有。
有一日,正值杨明之母寿诞,众人都来祝寿并送上寿礼,唯有陈亮空手而来。雷鸣见状说道:“贤弟,今日理应置办些礼物,以表孝敬之心,也好让老伯母生辰面上好看。”陈亮说:“我有礼物,稍后便取来,必定与众不同。”当时正值四月初,三更过后,他偷来一盘北方鲜果,竟是十个大桃,众人见了个个称奇。要知道此时新桃尚未成熟,陈桃也已下市,他能寻来十个大桃实属不易,众人便给他贺了个“圣手白猿”的名号,从此大家都以此称呼他。
这一年,陈亮回家探望叔父,到家后,妹妹陈玉梅和叔父便对他说:“陈亮,你不该身入绿林。咱们陈氏门中,世代虽无做官之人,但也都是诗礼人家。你这一入江湖成为绿林中人,上对不起祖先,下愧对乡邻。一日为贼,终身为寇,若犯了事被官府拿住,难免要在法场受刑,届时上至父母、下至子孙都会被人耻笑。依我们相劝,你早早回头,改邪归正,家中的买卖也无人照应,正好可以接手。”陈亮听了这些话,一言不发。这正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次日,他未与家人告辞,便独自离家,心中另有打算:“我此番离去,到京师寻访高僧高道,出家为僧,了却一身孽缘,上无父母牵挂,下无妻子拖累。”
这日,陈亮到了云兰镇,想找点银钱作为路费。夜间换上夜行衣,到大户人家盗了几十两银子。因天色已晚,想去祥云观看望兄长刘妙通,来到庙前并未敲门,而是从东边的偏房翻墙进入。只见大殿前摆着一张桌子,后面站着一位老道,披头散发,脸色黝黑煞气十足,手持宝剑正在作法。陈亮并未认出此人,心中暗想:“这厮必定是害了刘妙通兄长,在此兴妖作怪,实在可恼,不如我杀了他,出心中这口恶气。”想罢,便跳下去举刀砍向老道,却未砍中。老道一抖衣袖,陈亮顿时被法术制住,栽倒在地,闭目等死。
这时,刘妙通跳出来喊道:“师兄,这是我的朋友,看在我的份上,莫要杀他!”张妙兴怒道:“好啊,原来你勾结外人要害我,想独占这座道观!”陈亮连忙解释:“并非如此,是我一时鲁莽,以为你害了刘妙通兄长,想独占道观,却不知你们是师兄弟。”刘妙通为二人引见,陈亮承认了自己的过错,随后到屋内问道:“张道爷在此作何法术?”刘妙通说:“贤弟,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在今日来,他这是要加害灵隐寺的济公长老,妄图拘来人家的三魂七魄。我也听人说过,济公是得道高僧,恐怕未必能被他拘来魂魄。”陈亮一听,心中暗想:“我正要寻访高僧高道出家,不想今日在此相遇,且看这二人谁更有能耐。”
正想着,只听外面老道又开始作法,口中喊道:“济颠的魂魄为何还不来?”又将第二道符抡起,火光大作,向外一甩,只见西北方向刮起一阵狂风,这风来得凶猛:扬起的狂风倒树毁林,江声变得昏惨惨,枯树一片暗沉沉,海浪如山般翻涌,浑波万重侵来,万鬼怒嚎似有烟气弥漫,走石飞沙伤人性命。这阵风过后,只听见草鞋踩踏的声音随风传来,不多时,只见桌案前站定一个穷颠和尚。张妙兴惊道:“好大胆的妖僧!我拘你的魂魄,为何你真身前来?”济公哈哈大笑道:“孽障!你好大胆!难道不知善恶到头终有报,只是来早与来迟吗?”
欲知这僧道斗法究竟谁胜谁负,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三十五回
张妙兴正在大殿中施展法术,试图拘拿济公的魂魄,却没想到济公本人竟随着风声来到了法坛前。老道一见,顿时勃然大怒,喝道:"好你个疯和尚!我拘你的魂魄,你怎么敢真身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