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以后,慧性每次见到高国泰都躲躲闪闪,自觉无地自容。高国泰也觉得在庵中多有不便,便向清贞请求:"师父,能否在山下寻间屋子?我夫妻搬出去住,免得彼此尴尬。"清贞无奈,只得托人在山下租了三间独门独户的房子,房主是当地富商周半城。
周半城得知是清贞的亲戚,特意嘱咐家人:"高公子是读书君子,若有房租拖欠,切勿催促。"高国泰夫妻搬下山后,他以卖卦为生,收入微薄,日子依旧窘迫。不知不觉已拖欠了六个月房租。这天,周家收租的仆人告假,换了个不知内情的伙计来催租。
伙计查账后发现高国泰欠租已久,气势汹汹来到门前叫骂:"好你个高国泰,住人家房子不给钱,当自己是土皇帝吗?"陆素贞开门解释丈夫不在家,伙计却不依不饶:"人不在,钱也不在?六个月都躲着不露面,当我好欺负?"说罢,竟直接拆走了街门。
当晚高国泰回家,见门口只剩门框,怒问缘由。陆素贞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高国泰顿时火冒三丈:"这周半城欺人太甚!我明日就去县衙告他!"陆素贞连忙劝阻:"官人,是我们拖欠房租在先,哪有脸去告状?再说我们身无分文,如何与人家抗衡?"
两人正争执间,清贞老尼闻讯赶来。得知原委后,她叹了口气说:"你们还是搬回庵里吧。山下谋生太难,国泰卖卦本就挣不了几个钱,又口无遮拦得罪人,不如回庙中安心读书。"于是,陆素贞夫妇又搬回了城隍山。
谁知两日后的清晨,高国泰竟不告而别,只给妻子留下三张字柬。陆素贞颤抖着展开,只见上面字迹潦草,字里行间满是绝望与愤懑。她越看越心惊,冷汗直冒,手中的纸柬簌簌作响……究竟高国泰在字柬中写了什么?他又为何突然离家?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二十七回
高国泰第二次回到城隍山,依旧住在那三间厢房里。当晚,他与妻子陆素贞相对而坐。高国泰开口道:"娘子,明日我想出门访友。"陆素贞闻言,从怀中取出二百文钱,说道:"官人明日外出,我这还有姑母给我买针线的二百文钱,你拿去路上用吧。"说着便将钱递了过去。高国泰面露愧色,伸手接过。
待陆氏睡下后,高国泰独自坐在灯下,神情呆滞,仰天长叹。心中一阵悲苦,他提起笔写下三张字柬,压在砚台之下。
次日天明,高国泰本想唤醒妻子,又怕她担忧,便硬着心肠起身出门。庙中一位六十多岁的香火道冯顺,早起在院内扫地,见高国泰出门,问道:"高先生为何起得这般早?"高国泰答道:"老冯,你开下门,我要下山访友去。"冯顺打开门,高国泰便下山离去。
陆氏醒来后,不见丈夫踪影,大吃一惊,连忙四处寻找。冯顺告知她:"高先生一大早就走了。"陆氏赶忙回到屋内,四处搜寻,终于发现了那三张字柬。
她拿起第一张字柬,只见上面写着:"时衰运蹇度日难,含羞无奈住尼庵,佛香火道:寺庙中管理香火杂物的人。门虽有亲情意,反被旁人作笑谈。"陆氏看后,明白这诗是说丈夫因家贫无法养家,与自己托身庙中,恐遭人耻笑。
再看第二张:"此去他乡少归期,生死存亡自不知,大略今生难聚首,有缘来世做夫妻。"陆氏见状,意识到丈夫此去可能再无归期,今生或许难以团圆,只能期待来世再做夫妻,心中悲痛不已。
接着看第三张:"留书落笔暗含悲,恨我无能更很难,寄与贤妻细参悟,托身另找画蛾眉。"陆氏看完,放声痛哭,只觉五内俱焚。
此时,老尼姑清贞过来,见陆氏如此伤感,忙问缘由。陆氏便将高国泰留诗出走,怕是九死一生的事说了一遍。清贞老尼姑道:"儿呀,不要着急,我有个主意。如今西湖灵隐寺有一位济公,乃是在世活佛,能掐会算,善知过去未来之事。我派香火道冯顺去灵隐寺请他老人家来,占算占算高先生去了哪里,落在何方,也好派人把他找回来。"陆氏连忙称好,催促赶紧派人去请济公。
老尼姑遂派冯顺下山请济公。冯顺第一次到灵隐寺,济公不在庙里;第二次去,只见兵围灵隐寺;第三次一打听,才知济公被秦相锁了去,就这样耽误了三四日。
这天,冯顺又下山寻找济公禅师,恰好看见济公同着赵文会、苏北山正往山上来。冯顺赶忙跑过去行礼,说道:"师父,您可来了。我连续几次到庙里找您,今天您为何这般清闲?此时要上哪里去?"济公答道:"我要到你们庙里找老尼姑,我们送一个人出家。"冯顺忙说:"好,好,好。我们当家的正要请您老人家办要紧事呢。"
赵文会、苏北山问道:"你们庙里有什么事?"冯顺便把高国泰之事,从头至尾,详详细细说了一遍,众人这才一同往庵里走去。
冯顺在前面引路,进了庙,来到西院。这院子是三合房,东西房各三间,北房三间。冯顺同众人进了北房。赵员外一看,屋内甚是清洁,北墙旁有一张条桌,上面摆了许多经卷。头前一张八仙桌,两旁有椅子。济公在上首椅子上坐下,赵文会在下首坐下,苏北山在旁面椅子上坐定。
众人抬头一看,见正面墙上有一副对句,写得甚好。当中一张大挑,上写着:"惟爱清幽远世俗,靠山搭下小茅屋,半亩方塘一鉴水,数棵柳树几行竹。春酒热时留客醉,夜灯红处谈我书,利锁名缰全撇去,一片冰心在玉壶。"两旁又有对句,上写着:"青山不改千年画,绿水长流万古诗。"下面落款,写的是高国泰拙笔。
苏北山一看,说道:"圣僧,你看高国泰真是风流才子。"
听冯顺说完高国泰的遭遇,赵文会看着墙上的对联点头赞叹:“果然如他所言,这字迹苍劲洒脱,高国泰确实是个才子。圣僧,还请您大发慈悲,帮忙找到他。我愿意帮他找个学馆谋生,等科举之年再资助他银两,助他考取功名。”济公点头道:“员外肯行此善事,也是功德一桩。”
正说着,清贞老尼姑带着侄女陆素贞和徒弟们进来,对着济公连连施礼,哭求道:“这是我侄女陆素贞,她丈夫高国泰突然留诗出走,至今已三四日未见踪影,求圣僧帮忙算算他的下落。”济公说:“此事不难。我们今日救了一位名门之女,她想出家,打算送到您庙里来,不知您是否愿意收她为徒?”清贞忙道:“师父吩咐,弟子自当从命。”赵文会补充道:“等会儿人送到,我再捐二百两香火钱给庙里。”清贞谢过,又再次恳请济公测算高国泰的下落。
济公闭目掐指一算,突然皱眉道:“不好!此人现在离此地有一百八十里远,日落时分恐怕有杀身之祸!”陆素贞闻言脸色煞白,扑通跪地哀求救命。苏北山也急忙说:“圣僧务必慈悲,无论如何要救他一命!”济公说:“要救他不难,但需派人跟我一起去,带上二百两银子作盘缠。”苏北山立刻唤来仆人苏禄,让他去钱庄取二百两银子,随济公寻人。清贞也让香火道冯顺一同前往,陆素贞更是连连叩首致谢。
济公临行前叮嘱赵文会和苏北山:“等尹春香送到庙里,你们帮着安顿好再离开。”二人点头答应。苏禄取来银子后,济公带着他和冯顺下山。刚出庙门,济公便迈开步子,看似向前走一步,实则向后退三步。苏禄见状急道:“师父,照这走法,天黑也走不完一百八十里路啊!您换个走法吧!”济公笑道:“换走法不难,那就向前走两步,向后退三步。”冯顺在一旁暗自发笑,心想这和尚怕是在胡闹,照这样走,别说救人,天黑能回到原地就不错了。
济公见两人面露焦急,忽然正色道:“我若快走,你们跟得上吗?”两人忙说:“跟得上!”济公说声“好”,话音未落,便如一阵风般向前狂奔,瞬间消失在两人视线中。苏禄和冯顺慌忙追赶,跑了两三里地,已是气喘吁吁、浑身大汗。他们躲进树林休息,刚一坐下,就见济公悠哉地坐在树下,笑道:“你们才来呀?我都睡了两觉了。”两人累得瘫在地上,叫苦不迭。
济公见状,神秘兮兮地说:“你们的腿虽是自己的,但我一念咒,它们就得听我的。”冯顺半信半疑:“那您快念念咒,让我们赶紧赶路吧!”济公口中念念有词:“唵嘛呢叭咪哞埯敕吓……”话音刚落,苏禄和冯顺只觉双腿不受控制,如踩风火轮般向前飞奔。苏禄吓得大喊:“师父!前面都是树,撞上就没命了!”济公悠哉地说:“放心,有我呢,撞不了!”神奇的是,两人竟真的穿过树林,继续向前狂奔。
正跑着,忽见村里走出一个手拿空碗的年轻人,一边走一边嘟囔。济公定睛一看,此人姓吴名云,是个不孝子。原来他母亲好不容易包了饺子,却因没打醋被他训斥,此时正出门打醋。济公眉头一皱,抬手一指,吴云竟也跟着苏禄二人跑了起来,一边跑一边哭喊:“我不想去啊!这是怎么回事?我的腿怎么不受控制了!”
三人只觉耳边风声呼啸,仿佛腾云驾雾一般,转眼间便到了一条河边。苏禄眼看要冲进河里,急得大喊:“圣僧!前面是河,快停下!”济公淡淡道:“加把劲就过去了。”话音未落,三人竟如履平地般“飞”过了河。苏禄心有余悸,瞅见岸边有棵大树,赶忙扑过去抱住,这才稳住身形,瘫坐在地。冯顺和吴云也累得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济公慢悠悠走来,从怀中掏出一块药,分成三份递给三人。三人吃下后,只觉浑身酸痛尽消,这才站起身来。吴云一脸茫然,完全不知自己为何会跑到这里。苏禄向路过的行人打听,才知道这里已是小刘村,离余杭县只剩二十里地了。吴云哭丧着脸说:“我的醋碗摔了,饺子也没吃,竟跑了二百多里路!这可怎么回去啊!”济公笑道:“我再送你一程!”吴云慌忙摆手:“可别了!我怕了您了,让我自己走吧!”说着,便一步三回头地往回走,此后但凡见到化缘的和尚就躲,尤其是穷和尚,生怕再被“咒”得乱跑。
苏禄擦了擦汗,问济公:“咱们是去余杭县找高先生吧?”济公点头:“正是。”三人整顿一番,便朝着余杭县方向走去。济公此次又将施展怎样的神通,能否及时救下高国泰?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二十八回
话说济公带着苏禄、冯顺,来至余杭县南门外。路东有一座饭店,和尚抬头一看说:"苏禄、冯顺。你我进去吃杯酒,可休息休息再走。"二人点头,进了饭店,要了几样菜。
苏禄说:"圣僧,你我已至余杭县地面,高国泰现在哪里?可以把高先生找来,一同喝酒好不好?"和尚说;"咱们先喝点酒,回头再找他去,离这样的路甚远。"三个人说着话,把酒吃完了,给了饭钱出来,离了酒饭店,进了南门,来至十字街,往东一拐,路之北头就是县衙门,和尚放步就往衙门里跑。
苏禄说:"师父往哪里去?"和尚说:"你两个人在这里等着,我到里面找个人。"和尚才一到大门,就听见里面叫喊:"抄手问事,万不肯应,左右看夹棍伺候!把高国泰夹起来再问!"和尚闻之,就打了一个寒战。书中交代:高国泰因何来至此处吃官司呢?
这内中有一段隐情。只因那日高国泰下了城隍山,左思右想:若要投往别处,又没有亲故,也没处安身。自己一想:"莫如回归余杭县。"自己搭了一只船,也是乡亲给了一百文船钱,吃了东西,来至余杭县,二百文也是用完了,心想:"此时回往故土,也是没处投奔。一无亲戚,二无宾朋,想借几吊钱的地方都没有。在外思想回家,即至回家,又该如何?有几家至亲,也可以代我分忧解闷;有几个知己的朋友,也可以谈谈肺腑之言。真是应了古人那两句话:贫居闹市有钢钩,钩不住至亲骨肉;富在深山有木棒,打不断无义亲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