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之,若只守着眼前这弹丸之地,拼死抵抗,实在不值一提。即便攻下周边的城池,得到的土地不过千里,百姓不过数万,府库的财富不足以支撑我们的开支,民众也不足以供我们驱使。一旦朝廷召集各路诸侯,兴师问罪,到时候旌旗遍布原野,大军云集,合力进攻,恐怕我们这座城池就算固若金汤,也难以抵挡各路勤王的军队。
再说我们现在的根基,不过是小小的南昌一府,与金陵相比,金陵进可攻、退可守,财富充足,人口众多,又有长江天险和坚城之固,根本不可同日而语。大王若觉得可行,就请早日顺流东下。如果现在不夺取金陵,恐怕以后再想拿,也没机会了!还望大王仔细斟酌。”
刘养正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朱宸濠一时竟无言以对。他在心里反复盘算:“先取金陵确实是个好计策,但大军东下后,南昌必然空虚,要是官军趁机来袭,到时候首尾不能兼顾,可如何是好?”他沉思许久,始终拿不定主意。
这时,李自然站出来说道:“刘先生所说的‘远大之基’,确实尽善尽美;但说到‘万全之策’,我觉得虽然完美,却还不够周全。古人说:‘羽毛不丰满者,不可以高飞。’如今我们的根基还不稳固,就急于长驱东下夺取金陵,这是舍弃根本,先追求细枝末节。
如果运气好,一支军队就能轻易拿下金陵,坐拥石城,再去谋划其他地方,自然万事大吉。可要是在半途中受阻,就像刘先生说的,各路勤王的军队在前面阻挡,王守仁的大军在后面追击,我们就会腹背受敌。而且南昌空虚,必定会被他人趁机夺取。到那时,想前进有大军阻拦,想后退又无家可归。只图‘远大之基’,却丢了‘根本之地’,这对大王的大业可不是什么好事。还请刘先生再仔细斟酌。”
朱宸濠听了李自然这番话,觉得也很有道理,便说道:“两位为我出谋划策,都是一片忠心。请先各自回去,让我再好好考虑一下。至于增兵支援非幻道人,这是另外一件事,可以照常办理。夺取金陵是长远之计,守住南昌是当下之急,两件事互不冲突,分开处理就好。”李士实生怕刘养正还要争辩,连忙附和道:“大王说得对!分道而行,确实是上策。”说着便起身告辞,朱宸濠也宣布退殿。刘养正虽还有话想说,但已经没有机会,只好愤愤不平地告退。
回到住处后,刘养正又把“忧时老人”的书信拿出来反复研读,心中满是佩服,无奈地叹道:“这么好的计策却无法施行,也只能徒唤奈何了!”
另一边,朱宸濠回到宫中,独自思索良久,越想越觉得李自然的话有道理,渐渐对刘养正的提议产生了怀疑。第二天,两个心腹私下对他说:“刘养正的话千万不能信!要是舍弃南昌顺流东下,敌人一旦乘虚而入,把南昌夺了去,我们的退路就断了!请千岁别再犹豫,还是听李自然的吧。”朱宸濠听后,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紧接着,又有心腹来报:“南昌城里都在传,说千岁早晚要去夺取金陵,各营士兵也都在相互议论,做着准备。”朱宸濠脸色一沉,问道:“这话是从哪传出来的?”心腹回道:“听说是刘养正传出去的,所以全城都知道了。”朱宸濠勃然大怒:“竖子几乎坏我大事!”当即折断一支箭发誓,以后再也不听刘养正的建议。过了两天,刘养正得知此事,心灰意冷,自行离开了。朱宸濠最终决定不夺取金陵,当天就调拨三千兵马,支援非幻道人去排演非非大阵。
再说一枝梅回到军营后,立刻写了一封信,连夜派人将自己在南昌的行动详细禀报给王守仁,随后大军继续进发,直逼南昌。当大军距离南昌不远时,探子赶紧将消息报告给朱宸濠。朱宸濠召集众人商议:“幸好我没听刘养正的话!要是当时舍弃南昌东下,现在官军一来,谁来替我守城?”说罢,立即命令邺天庆率领大军前去迎敌。
一枝梅等四人抵达南昌后,在离城十里处安营扎寨。休整一天后,第二天便率领一万精锐发起进攻。来到城下,军队列好阵势,一枝梅一马当先,到城下叫骂挑战。士兵飞快地将消息传入城中,邺天庆听闻,立即提起方天戟,飞身上马出城迎战。
一枝梅正在城下叫阵,只听城中一声炮响,城门大开,一员大将骑马冲出。一枝梅定睛一看,正是邺天庆,两人二话不说,立刻厮杀起来。一枝梅手持烂银枪,直刺邺天庆胸口,邺天庆急忙用方天戟格挡。两马交错而过,一枝梅勒转马头,反手又是一枪,直取邺天庆左肋,邺天庆用画戟一隔,将枪挡开,顺势一戟,由下往上直刺一枝梅胸口。一枝梅夹紧马腹,侧身避开,紧接着又调转枪头,刺向邺天庆腰间,邺天庆再次闪身躲过。两人你来我往,大战十几个回合,难分胜负。战场上旌旗蔽日,尘土飞扬,双方的金鼓声震天动地。
官军这边,见一枝梅一时无法取胜,徐寿按捺不住,大喝一声,手提金背大砍刀,策马冲出阵来,直取邺天庆,举刀就砍。邺天庆正准备迎战两人,贼军阵中也冲出一员大将。只见此人身高八尺,豹头环眼,颔下钢须如戟,手持长矛,骑着一匹黄马,大声喝道:“来将通名!我手中长矛不刺无名之辈!”徐寿毫不示弱,回应道:“贼将听好了!我乃王元帅麾下指挥将军徐寿!你也报上名来,好让我取你首级!”那人喊道:“我是宁王驾下都指挥孟雄!”
徐寿不等他说完,抡起大砍刀,如泰山压顶般当头砍下,孟雄急忙用蛇矛向上一架,将刀挡开,随即还了一矛,徐寿赶忙招架。两马交错而过,兜了个圈子,两人又勒转马头,继续厮杀。四匹马、四个人战作一团,几十回合下来,依旧胜负难分。
周湘帆、杨小舫见徐寿和一枝梅久战不下,也策马冲出,加入战斗,六人围住孟雄和邺天庆,又激战了二三十个回合。突然,杨小舫一枪刺中孟雄,孟雄不敢恋战,拨转马头就跑,杨小舫拍马紧追不舍。邺天庆见孟雄受伤,虚刺一戟,也转身retreat。徐寿、一枝梅、周湘帆见状,挥动鞭梢,一万大军如潮水般涌向前去。
一枝梅想趁势攻城,追到城下时,只见邺天庆、孟雄飞速越过吊桥,随后吊桥高高拉起。一枝梅等人无法进城,只好收兵,在城外扎下营寨,将南昌围困起来。
第二天,官军再次攻城,可城中敌军却按兵不动。一枝梅下令全军叫骂挑战,骂了整整半天,城中依旧没有动静。一枝梅和其他三人暗自思量:“逆贼昨天一战并未大败,为何今天却不出战?其中肯定有蹊跷,难道是设下了什么诡计?”周湘帆提议道:“依我看,最好兄长进城去打探一番,顺便弄清楚逆贼到底有没有进攻金陵的打算,也好给元帅送信。”一枝梅点头道:“我也正有此意。既然咱们想法一致,我今晚就动身。”
随后,一枝梅传出密令:各营今晚一半士兵不卸铠甲,枕戈待旦;另一半早早休息,三更时分替换前一半。如有违抗命令者,立即斩首。命令一出,各营士兵不敢怠慢,反而对一枝梅的宽严相济心生感激。
初更时分,一枝梅换上夜行衣,手提单刀,再三叮嘱周湘帆等人:“一定要严加防守,千万不能疏忽,防止敌人劫寨!”周湘帆等人连连答应。一枝梅随即离开营房,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凭借着高超的轻功,他来到城下。城头上虽然有士兵把守,但他身形轻盈,行动如风,轻松避开守卫,潜入城中,直奔宁王府,准备探听消息。他究竟会打探到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部分第130回一枝梅诱敌国贼兵邺天庆守城战官将
夜幕深沉,一枝梅潜入南昌城,如鬼魅般直奔宁王府。他悄无声息地跃上屋顶,伏在瓦楞之间,屏息凝神倾听下方动静。王府大殿内,先是传来饮酒作乐、欢呼畅笑之声,过了许久,众人方才散去,他并未探听到有用的消息。
待朱宸濠返回寝宫安歇,一枝梅也悄然跟了过去,继续伏在寝宫上方。这时,只听一个女子的声音问道:“千岁今晚怎么这么晚才回宫?城外官军攻打情况如何?”朱宸濠语气轻松:“官兵日夜攻城,但不足为惧。南昌城防守严密,他们一时半会儿攻不下来。我已打探清楚,王守仁还在吉安,并未亲征。前几天,我已增派兵力给非幻道人,助他排设非非大阵,不出半月,王守仁的军队就要全军覆没!至于一枝梅带来攻城的部队,我和李自然已设下妙计。官军初来,锐气正盛,不宜硬拼。等他们攻打多日,士兵疲惫不堪时,我们再出奇兵突袭,就算一枝梅再勇猛,也必败无疑。”
女子又问:“听说千岁之前想进取南京,现在作何打算?”朱宸濠冷哼一声:“那是刘养正不知深浅,南京哪有那么容易拿下?我已经放弃这个想法了。”女子接着说:“臣妾也觉得,应先稳固根基,再图谋南京。舍本逐末,乃是败亡之道。不知安庆现在战况如何?”朱宸濠得意道:“早就攻破了,雷大春正驻守那里。”女子点头:“如此,等非幻道人破了王守仁的军队,再进攻南京也不迟。”朱宸濠大笑:“卿所言正合我意。”随后,谈话声渐弱,转为私密言语。
一枝梅将这些话听得真切,不再停留,施展轻功穿房越屋,悄然离开王府。趁着夜色,他飞身上城墙,又轻盈地跃下,回到城外军营时,已是四更时分。周湘帆等人正焦急等待,见一枝梅归来,连忙迎入帐中询问:“兄长打探到什么消息?贼军有何诡计?”一枝梅将听到的内容详细叙述了一遍。
周湘帆皱眉道:“如此看来,我们得早作准备。”杨小舫沉思片刻,提议道:“依我看,不如将计就计。用诱敌之策引贼军出城,再杀个回马枪,定能大胜。同时派人送信给王元帅,让他提前防备妖道的阵法。兄长觉得如何?”一枝梅点头赞同:“此计甚妙!”当下修书一封,派心腹快马加鞭赶往吉安,向王守仁汇报消息。
第二天,一枝梅与周湘帆、杨小舫、徐寿商议:“今日就可实施诱敌之计。”周湘帆问:“具体如何诱敌?”一枝梅分析道:“离此五里有座马耳山,山势曲折,适合设伏。徐贤弟今夜带领两千精锐,暗中前往埋伏。等贼兵追过马耳山,你就率军杀出,截断他们的退路。周贤弟率三千士兵,埋伏在城西北的大王庙。贼兵一出城,你便就近夹击。我和杨贤弟负责诱敌。”众人听后,纷纷称好。
入夜,周湘帆、徐寿各率人马前往预定地点埋伏。一枝梅向攻城士兵下达密令:“上午全力攻城,大声叫骂;午后故意显露疲惫之态,可抛掉兵器、席地而坐,引贼军出城。贼军若出城,立刻佯装败退,等他们追过马耳山,再回头反击。务必齐心协力,奋勇杀敌,临阵退缩者立斩!”
次日清晨,官军按照计划,全力攻城,叫骂声此起彼伏,攻势比前几日更为猛烈。巳时过后,士兵们渐渐放缓节奏,装作体力不支;到了午时,更是疲态尽显,有的席地而坐叫骂,有的只喊不攻,后来甚至连骂声都没了,众人或坐或躺,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
城上的贼兵见状,连忙向朱宸濠禀报。朱宸濠当即下令:“邺天庆,你速率游击马如龙、指挥王士俊、副指挥使李三泰,带领五千精兵出城,趁官军疲惫,杀他们个片甲不留!”邺天庆却心生疑虑,进宫劝阻:“一枝梅诡计多端,此番恐有诈。千岁可让马如龙等人出城攻击,我率部殿后,以防敌军偷袭城池。若全军倾巢而出,敌军设伏,趁机袭城,我们将腹背受敌。”李自然也在一旁附和:“邺将军所言极是,还请千岁照此安排。”朱宸濠应允。
邺天庆领命后,率领马如龙、王士俊、李三泰及五千精兵,如疾风骤雨般赶到城门。他登上城头观察,只见城外官军果然丢盔弃甲,坐卧随意,便对三人说:“你们即刻出城冲杀,我随后支援!”马如龙等人各领一千精兵,三声炮响后,率军冲出城门。
官军听到炮声,早已准备妥当。一枝梅和杨小舫装作慌乱模样,仓促迎战,交手几个回合后,拨转马头就跑,其余官军也纷纷败退。马如龙等人不知是计,以为官军真的溃败,率部紧追不舍。
待追到马耳山时,马如龙等人心中生疑,担心有埋伏,放缓了追击速度。一枝梅见状,回头与马如龙激战,杨小舫也上前助战,王士俊加入混战。双方激战数十回合后,杨小舫再次佯装败走。马如龙见山中并无动静,便又放心大胆地追了上去。
刚过马耳山半里,突然背后一声炮响,喊杀声震天,灯球火把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徐寿持枪率军杀出,与此同时,一枝梅和杨小舫也回马杀来。马如龙等人顿时陷入重围,只得分头迎敌:王士俊对战徐寿,马如龙迎战一枝梅,李三泰抵挡杨小舫。战场上金鼓齐鸣,喊杀声震耳欲聋。
一枝梅、杨小舫、徐寿率部将贼军团团围住,如铁桶一般。马如龙等人虽奋力死战,但寡不敌众。激战中,徐寿一枪将王士俊刺落马下。马如龙见状,心中大骇,只想突围逃走,却被三人死死缠住,难以脱身。贼兵在官军的猛烈攻击下,死伤无数,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另一边,埋伏在大王庙的周湘帆,听到贼军出城的消息,料想城内空虚,立即率军冲向南昌城。一声炮响后,大军抵达城外,正要下令攻城,忽见一员大将手持方天画戟,立于城门前,大声喝道:“来将通名!告诉一枝梅,你们中了本将军的计了!”周湘帆定睛一看,竟是邺天庆,心中一惊,怒喝道:“邺天庆,今日不将你生擒,誓不罢休!”说罢,挺枪刺向邺天庆。邺天庆大笑:“就凭你,也不是我的对手!看招!”言罢,挥戟相迎,轻松拨开周湘帆的长枪,反手一戟刺向他胸前。周湘帆奋力招架,却觉对方力大无穷,暗自心惊:“果然名不虚传,我恐怕不是他的对手……”正思忖间,邺天庆又一戟刺向他肋下,周湘帆仓促间难以抵挡。他能否化险为夷?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