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终于安静下来,两个人满身都糊着黑乎乎的淤泥,发丝、裙摆到处都是泥迹,狼狈不堪。
张好好与阿沅定了定神,连忙对着杜牧深深屈膝行礼:“多谢杜巡官出手相救,大恩不敢相忘。”
杜牧温和地看着张好好,摆了摆手,神色恢复平和:“分内应当,何谈救命大恩。”
一旁的李锐上前一步,带着几分惊叹,开口:“十三郎你自小长于长安,竟对江南淤泥滩遇险的处置这般有章法。”
杜牧拍了拍手上的泥,解释道:“祖父的《通典》里有记载,便照着法子行事。”
李锐啧啧称奇:“《通典》竟连这些细碎见闻都有收录?杜岐公这部巨作可真的称得上是全书了!”
彩莲站在一旁,看向杜牧的眼神满是敬意。
张好好同样抬眼望向他,眼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崇拜,突然说道:“杜巡官,你懂的如此多,读书一定吃了很多苦。”
这话落进耳中,杜牧身子突然一怔。
世人只羡他天赋出众、家世优越,却无人知晓,他二十余载寒窗苦读的辛劳,除却母亲,少有旁人真正懂得。
就在这时,张好好低头望去,杜牧的衣摆袖口沾了大片乌黑淤泥,污迹斑驳。她伸手想去替他擦拭,杜牧看到后却往后退了一步。
杜牧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轻微地动了一下——她的鼻尖上沾着一小块泥巴,额头上也有一道泥痕,发髻上也沾了泥,配上她那副惊魂未定的神情,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可爱。
杜牧望着她脸上那几处泥痕,有一瞬间几乎要直接伸出手,替她拭去脸上的泥污。可手刚抬到一半,又慢慢地收了回来。而后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锦帕,递了过去。
张好好愣了愣,没有立刻伸手去接,还以为是让她擦拭自己手上的泥浆,连忙摇头,摆手道:“杜巡官,我们回去洗洗便好,何苦糟蹋了您一方干净手帕。”
杜牧没有收回手帕,反倒向前踏出一步。
张好好身子一僵,站在原地没敢动。
杜牧捏着锦帕一角,俯身,手腕一动,用手帕的一角,轻轻拭去了她鼻尖上的那块泥巴。
然后他将手帕递到她手中。
张好好低头一看,这才明白——原来自己脸上沾了泥。她的脸一下子红了,连忙伸手接过那方锦帕,垂着头,抬手往脸上擦拭,却因为看不见,越擦越花,原本只有鼻尖上一小块泥巴,被她这么一擦,反而沾了半张脸。
杜牧看着她笨拙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眼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温柔。
一阵沉默过后,一旁的李锐打量四周地形,目光落在周遭芦苇与滩涂,自顾自开口感慨:“这般泥滩水泽,若是行军打仗,倒是一处绝佳设伏之地。”
他这话抛出来,旁边两个人谁也没有接话,完全被这边的氛围隔了开去,只余下晚风哗哗吹过芦苇的声响。
彩莲拉着阿沅和张好好,催促道:“快回去洗洗,一身泥巴,别着凉了。”
张好好回过神,手里还攥着那方沾染了泥迹的锦帕,她欠了欠身子行了万福礼,便跟着彩莲与阿沅,一同朝着布帐的方向走去。
杜牧立在原地,目光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
他在长安见惯了名门贵女、教坊名姬,各样风姿皆曾入眼,却从未有一人,像张好好这般。
杜牧那颗二十多年来不为儿女情长动摇的心,在这一刻,晃动了。
李锐终于从军事思考中回过神来,走到他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才把杜牧的思绪拉回现实:“走了,回去了。”
杜牧收回目光,笑了笑:“走,我们也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