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枯叶,擦过汴京城的墙根。
琳琅一边盯着流放的罪民,一边竖着耳朵接收周围杂乱的讯息。
安和沈氏,太医院里的老资历。一月前不知怎的,突然卷进了宫闱里的风波。
一夜之间,朱门落了锁,御笔亲提的匾额被卸下。满宅子的人押的押、关的关,连灶房烧火的婆子都没放过,通通锁在了高墙筑起来的天地里。
听说,那场风波连坐了好几家,唯一还活着的,就是沈家。
估计崔家的倒台,也跟这事儿有关。
“原来这就是沈家的孙子啊……”琳琅轻轻叹了一句。
队伍重新开始动起来的时候,沈怀瑾被安排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有人,但没人往他身上挤。
那些差役手里的鞭子抡得虎虎生风,可那鞭梢甩起来,落下的位置总是擦着他的衣摆落下。
震慑是有的,不敢招惹也是真的。
琳琅看得出奇,旁边的婶子用肩膀怼了怼她的身子,自来熟地凑过来说道:“你别看沈家倒了,底蕴还在呢。经沈家诊过的贵人,那都是汴京城里叫得出名字的,押解的也知道轻重。”
琳琅若有所思地附和着点了点头,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神却已经再次飘向了城门洞。
也不知道,这底蕴,能不能顺带着护着点崔家的人……
崔家的大队继续流动,铁链拖过地面,扬起细细尘土。
琳琅踮起脚尖,在清一色的囚服里拼命搜寻。
终于,那些她梦寐以求的熟悉面孔,出现了。
许是因为血亲离主家远,崔家村的罪名算不得重,他们身上的鞭笞要比主家女眷轻得多,只下半身浸出些血色。
“走快点!”
差役的呵斥炸响,手臂高高举起。
琳琅眼睁睁看着大爷爷佝偻的身躯挨了一鞭子后,直挺挺地栽了下去,再没动弹。
尘土从他身下扑腾起来。
大奶奶扑上去哭,可紧跟着,那鞭子落在了她背上。她整个人倏地反曲起来。滞了一息,而后软绵绵地叠在了大爷爷身上,再没分开。
后头跟着的二爷爷看见了这幕,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迸发出骇人的血性。他挥舞着锁住手脚的铁链,嘶吼着朝着挥鞭的差役冲了上去。
耳中听到了铁刃出鞘的声响。
世界,安静了。
琳琅瞪大了眼睛,瞳孔中全是族人逝去的身影。
进狱三十三人,出来二十五人。
大爷爷、大奶奶没了,二爷爷也没了。
还有小舅一家五口,连汴京城门都没出来,就永远留在了那个漆黑潮湿的牢狱里。
她张大了嘴巴,却忘记了呼吸。
被挤压到极致的肺,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嘶鸣。
“嗬——”
琳琅猛地抽了口气。
鼻头一抽一抽,憋不住的眼泪顺着脸颊,簌簌地流了下来。
淌进嘴里,咸得发苦。
旁边的婶子扭头看她这副模样,叹了口气,“丫头,你也是个心软的。”
她一脸不忍地拍了拍琳琅的肩膀,劝慰道:“别看了,当心回家做噩梦……”
琳琅面色苍白,她点了点头,脚步浮虚地牵着大黑,远离了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