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间百姓许愿,大多是随口求、胡乱拜、心愿不真切。
求富贵的不想吃苦,求团圆的不愿珍惜,求平安的心存贪念。
这些虚假心愿、轻浮香火,神明不收、天地不认、因果无法落地。
于是全部被退回人间,堆积在无人祭拜的荒山野寺,变成——滞销香火。
香傀便诞生于这些滞销的香火之中,它不造杀业,不生恶鬼。
它为求因果落地,编造虚无幻境,专挑心性纯善之人拖入幻境,消解遗憾。
街市人声喧嚷,手背的疼痛让钟渝不得不从昏睡之中醒过来。
她睁开眼。
深色的木头横在眼前,一根一根竖着的乌木笼条,比她见过的任何铁都沉。
暗褐近黑的颜色,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像藤蔓又像虫爬的痕迹,从笼顶蜿蜒到笼底。
她左眼凑近一格缝隙,看见木头表面有浅浅的凹槽,槽底残留着暗色的渍,闻起来有一股辛辣的、闷闷的苦味,像烧过的艾草和黄连搅在一起。
她往后缩了缩。
她成了一只灰雀,钟渝抬了抬血糊住半边羽毛的翅膀,翅膀上凝着暗红血痂,还是一只等待被卖的灰雀。
钟渝下意识沉神凝视内丹。
这具雀妖的身体里,只浮着一缕浅浅的妖力,修为微薄,只够维持妖身,连自保都做不到。
香傀砍不死、杀不掉,唯有将因缘落地才能够自行消解。
关渡已经被香傀拉进幻境之中,为了救他,也为寻找是否陷入幻境的小师妹。在沈夷则的建议下,他们几人一同踏入香傀幻境。
也不知小书他们是什么情况,但愿不要像她一样。
“姐姐,我怕。”一坨灰扑扑的绒球往钟渝怀里钻,声音满是颤抖。
钟渝身体一僵,鸟眼费劲地去看怀里的毛茸茸,是一只灰兔子。
脑海里浮起这兔子的来历。
这是雀妖残留的记忆,是她昔日在野外捡回来的、遭人丢弃的小兔子。
灰扑扑的兔毛沾满尘土,两只长耳垂落,怯生生蜷在她翅膀底下。
属于原主的惦念顺着躯壳漫上来,钟渝明明是旁观者,心口却也跟着发沉。
丹田仅存的那点妖力微弱地起伏,根本不足以抵挡周遭的凶险。
她们姐妹俩原本在流云山里生存,小灰雀凭着危机本能躲过好几次捕捉,却没想到栽在一个身材矮小的猎户手里。
这次她本也以为能轻松躲开,却没想到那猎户来得毫无声息。
灰兔子还在树枝搭成的小窝里睡觉,小灰雀立在枝头认真地梳理羽尖,那向来灵验的危机本能,头一回失了效。
漂亮的翅膀被一箭贯穿,她也随着惯性被钉在了一旁的树干上。
她本能地转头看向射箭之人,猎户站在三步外的老松底下。
矮小,佝偻,披着件洗得发白的麻衣,腰间挂一串乌木削的铃铛,风过林梢,铃铛却一声不响。
他慢慢直起腰,皱纹纵横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反常,像两粒烧透的炭。
“还是只修炼有道的小雀儿……”猎户沙哑的嗓音在树林里传开,不高,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沉滞,林间的风声都跟着顿了顿。
他抬手抚过腰间那串无声的乌木铃铛,指尖粗糙,带着草木与泥土的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