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居然睡着了,还好药水没滴完,”柏灵活动了下脖子,顺手掖了掖被角,“难受吗?我给你翻个身吧?”
妈妈摇了摇头,幅度几不可见:“陪我说会话吧。”
“好。”
刚才醒来的那点违和感已经抛之脑后,她边听妈妈讲话,边熟练地用棉签沾了点水,轻柔地点在母亲干涸的嘴唇。这是她很长一段时间的日常,出租屋和医院两点一线,等母亲睡着再跑去病房阳台做做兼职。
“你一点点大的时候,我就带着你到处跑,那会你喜欢扎小辫子,可招人喜欢了。”
柏灵佯努:“现在不招人喜欢了吗?”
妈妈咧了咧嘴,看着女儿为方便照顾自己而剪短的头发,目光闪烁:“我女儿这么优秀,到哪里都招人喜欢,是妈妈拖累了你。”
“瞎说什么,如果不是要养我供我读书,你就不用那么辛苦工作,也许更自在些呢。”
自从妈妈生病后,她总忍不住想,如果她没有生在重男轻女的家庭,如果她能正常上完大学,如果她不用养育自己,她肯定会轻松快乐得多。
“可是没有你,我也坚持不了呀。你是妈妈最大的骄傲。”
柏灵鼻头发酸,低着头强吞下泪意,小心地握住妈妈的手:“那你再多坚持坚持,好不好?”
那只手扛起生活的重担,托举着她完成学业,如今却变得干瘪而无力,连回握的力量都那么轻。
“妈妈,讲讲你开心的时候吧。”
“开心的时候啊……也有很多。记得有一次我带着你舅舅去别人家林子里抓知了……”母亲缓缓从儿时趣事讲起,到怎么一眼相中父亲,再到养育女儿。
原来日子并不都是苦的,柏灵安静听着,仿佛也跟着一起重新经历了她从少女到成为母亲的转变。
“那,你有什么遗憾吗?”她小心翼翼问道。
“遗憾呐,”妈妈想了想,道:“没能再生个弟弟,不然你爸就不会离开我们了。”
咚!恍如一记重锤敲在心头,电流般的嗡鸣声突然在脑中响起,尖锐地穿透了思维的屏障。
柏灵太阳穴狂跳,她不自觉地抱住脑袋。
不对,不对!
外公外婆为了供舅舅上学,让还在读初中的妈妈辍学出去打工。她在打工时认识了爸爸,婚后也曾有过一段甜蜜的日子,直到生了女儿。丈夫不再体贴,婆婆冷嘲热讽,她却坚持不要二胎。
她四处打工攒钱培养女儿,就是不希望女儿走自己的老路,能有自主选择的机会。她会遗憾还没见到那一天就身患重病,会遗憾还没来得及真正为自己活过,却绝不可能遗憾没生下儿子!
柏灵倏然站起,只觉头晕目眩。病床上的妈妈还在说话,可她的声音逐渐远去,面容也变得如蜡像般机械失真。
病房开始旋转,墙面、窗户、病床跟着一起扭曲起来!病床上的人消失了,只剩一张嘴在一张一合。
柏灵骇然转身,夺门而出。
走廊外是铺天盖地的白,几个医护人员正站着交流,可诡异的是,他们都没有脸,本该是眼睛的位置被两个黑洞取代!
嘈杂的声音骤停,无脸人动作一致地扭过头“看”向柏灵。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寒毛直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