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养过一箱很漂亮的大蓝闪蝶,可是一不注意,它们就会飞走。”谭湛像在审判一件被玷污的所属物,将他堵在观景桥,古怪地笑了下,“后来我意识到,与其让自己每天为此提心吊胆,还不如一劳永逸”
“所以最后,我把它们全都倒进了放满水的浴缸。”
“只有那样”,谭湛平素的轻蔑嫌恶,变成了一种复杂晦暗的嫉恨,“它们才会永远留在该留的地方。”
少年迷惘又不安地朝后退去,手臂抵上冰凉的栏杆,“……什么意思?”
“是我小看你了。”谭湛逼近半步,声音气急败坏地阴恻恻道,“一边拴着卫文谐那只狗,一边还能在外面认新主人?玩得很开心吧?”
谭湛周身弥漫着淬了毒的毁灭欲,蓦地掐住少年的脖子,将他狠狠推进身后深长数米的观赏水箱。
……
纷纷扰扰的记忆碎屑宛如流风回雪。
那是短暂又乏善可陈的一生。
少年枉死得令人唏嘘,故此成为了魂化蝶,并未轮回转世,却也不曾有怨报怨。
他生来是个迟钝的槛外人,又死得太早。
养父作为造船厂的管理员,日日风吹雨打只为生计糊口,弟弟更是心智未开,不谙世事,从未有人教过他死生爱恨,于是朦朦胧胧地衣食住行,朦朦胧胧地按部就班,朦朦胧胧地活着,又朦朦胧胧地死去。
他对爱浑然无知,对恨也无从下手。
春夏秋冬,日复一日。
宝蓝色的蛱蝶静栖在窗棂,俯瞰作了伪证的同学跪地烧香拜佛,嘴里念叨着谭家有权有势,自己不敢得罪,恳求冤魂放过他。
初恋男友起初一切照旧,不久后终日恍惚,浑浑噩噩地闭门不出。
懵懂的弟弟走向涨潮的海面,所幸被邻居们及时发现,拉回了岸边。
流年易逝,最终蝶翅扑扇,少年又来到了冷冷清清的公墓,垂首浅啄一颗滚落在地的祭奠用的白桃。
令他不解的是,有位旧相识总会来到自己墓前,替他拭净墓碑,为他装点鲜花,摆上一堆做工精巧的土星模型。
一天,一个月,一岁又一岁。
死后的第十个年头,心头后知后觉的异样才像智齿初生,激荡起绵亘不绝的阵痛。
可这时,他甚至记不起对方的名字。
又过了些日子,那道身影也消失了,以至于釉蓝的鳞翅都黯淡颓靡了几分,隔壁死鬼的供桃也不啃了。
就在他想着旧相识去了哪里时,对方出现在了临近海面一座新砌的墓碑。
黑白遗照上的男人成熟倜傥,眉宇却浮现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沉郁底色。
这下蝶翼彻底蔫蔫地垂落,即便雨天,少年也不管不避地栖在那座墓碑,彷徨难离。
明明他早已死去,为什么又会痛苦得仿佛要再死一回呢?
年复一年,这日一缕迥异于尘世草木的幽香,蜿蜒缠绕住浸在泪河中的暗蓝蛱蝶。
“真是个傻孩子,”含笑的声音响起,“你想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吗?”
蝶翼剧烈一颤。
斟酌片刻,那缕香气盈盈低语,叹了口气:“贪爱五欲,嗔恚无忍,愚痴无明,诸烦恼者,名为三毒。”
少年惘然不解。
“解铃还须系铃人。”蓊郁的香气似在回味,“不如,回头看看?”
弹指之间,这座沿海小城千禧年间的景象,再度映入宫粼眼眸。
人声鼎沸,他看见身形高挺的男生金发垂落,姿态懒散地斜倚在皮质沙发,一双静穆的瞳仁却趁隙端详少年洁白的耳垂。
临海的巷子夜路露重,他听见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确认一切安好后才转身离开的步履。
鼻尖细嗅,醇烈酒雾裹着熟透白桃醺意的香水,似乎总让他的蛀牙酸疼。
……
还有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