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屋内溢出的暗淡光线,他看见前方四零七室的门半开着,一个穿着睡衣的长发女人形状的影子,正脸朝下从屋内爬出来,手臂跟腿都像没有关节,一伸一缩地缓慢蠕动,脑袋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拧转,直勾勾地望向严禛。
目光触及到这幕景象的刹那,严禛立即向后撤步,将那扇老旧但厚重的木门“砰”地一声用力甩上。
筒子楼隔音本就不佳,自己开门前竟然没听见一点动静?
严禛冷沉着脸色,舌尖顶了顶腮,转身看向墙壁的挂钟。
雨音嘈切,仿若陷入薄荷糖般黏稠潮热的万花筒,连指针的转动也变慢了。
不对,不是变慢……而是他在梦中困溺得越久,五感也越来越迟钝。
静待数息,严禛透过猫眼确定了楼道没有异常,再度开门,方才穿睡衣的女人已经不见踪迹,倒是隔壁来来回回搬盆栽的墨镜男觑见他,自来熟地提着一盆龟背竹跟龙血树过来往严禛脚边一撂:“小同学,家里实在没空地了,你帮我跟小粼说一声,借放两天。”
严禛拨开繁茂深绿的枝叶问:“您刚才有没有看见一个在地上爬的女人?”
没想到墨镜男毫不吃惊地“哦”了声:“你说的是咱们楼层的老赵吧?估计是画画又腰间盘突出了,赶在台风前锻炼锻炼。”
严禛:“……”
你确定吗?
语毕墨镜男转回屋里,端出来一碗鸡蛋羹跟清炒油麦菜,塞到严禛手里以表谢意:“趁热吃,刮这么大的风就别往外乱跑了。”
说话间,身后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
“哎呀,是小粼的朋友吗?”带着一女一男幼童的阿婆慈祥地笑着,示意两个孩子将八宝粥跟汤圆送给严禛,“家里多煮了点,给你们也分一分。”
严禛不露声色地睨了眼隔壁狭窄斑驳的墙面,依稀能辨出血红色的破旧春联跟横批“出入平安”的几个字。
“小粼虽然脾气好,但也难得带朋友回家。”阿婆说,“你这是要出门吗?”
“本来想看看还有没有超市营业。”严禛如实回答,示意了一下手中的鸡蛋羹,“不过现在应该不必了。”
阿婆和蔼道:“原来如此,但你们有三个人,大概不够吃吧?”言罢转身对两个孩子说,“你们带这个哥哥去找标本师叔叔。”
两个小孩听话地点头,挪到严禛身边,领着他走到对面木门漆成深绿色的那户人家。
小女孩踮起脚叩了叩门,声音清脆:“阿婆让我们来问有没有吃的。”
好半晌,一个头发凌乱的瘦削男人窝在灰色家居服里警惕地开了门。
浓重樟脑跟死物的气味从屋内飘出,靠墙的整面玻璃柜摆满缤纷斑斓的蝴蝶标本,在昏暗灯光下闪着幽微的蓝紫色磷光。
“……是小粼的同学啊。”男人听完严禛的自我介绍,镜片后的眼睛飞快瞥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望着自己的拖鞋尖,“只有做标本剩下的煎鱿鱼,吃吗?”
面对这样阴森奇异的画面,严禛倒是八风不动,视线落在垒到天花板的木质网箱,道了声谢:“麻烦了。”
男人缩着脖子挪到冰箱,默默夹出半碟酱汁咸香的煎鱿鱼,递给严禛后便匆匆阖上门,始终没跟他对视,似乎很怕与人接触。
等严禛满载而归地回到四零二室,宫粼已经擦着湿发从浴室出来,他换了件宽松的白色T恤,领口斜斜垮着露出半截锁骨,指尖还蒙着被热水浸过的浅粉色。
室内黄胧胧的灯光照在餐桌,蒸蛋滑嫩,油麦菜脆亮,汤圆软白地浮在糖水,再添上一盅稠糯的八宝粥跟煎鱿鱼。
这么兜兜转转一圈化斋,严禛倒是听惯了男女老少整齐划一的爱称“小粼”,舒心不少,他言简意赅地解释了百家饭由来,含蓄评价:“你的邻居都很有精神。”
宫粼无暇顾及这栋筒子楼的种种不寻常,好巧不巧,这时青莲也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晃出来,迷迷瞪瞪就要往宫粼身上扑,嘴里嘟囔着:“……妈妈……我饿了。”
客厅寂静一瞬。
宫粼推住他流哈喇子的脸,缓缓瞟了眼餐桌边的严禛。
严禛显然也听见了,目光在宫粼氤氲水汽的侧脸跟肩窝停留一瞬,继而落在青莲那头跟自己色泽相近的头发,良久,他冷峭的五官浮现恍然,意味深长地沉声道:“……原来你喜欢这种角色扮演?”
宫粼:“……”
一口气没喘匀险些被呛到。
青莲这会儿才完全清醒,眼睛睁圆,指着严禛不满地大喊:“他怎么来了?”
没等宫粼回答,他脑海中朦胧模糊的真实记忆跟梦中虚幻的往事一拼接,本就不多的脑汁绞了绞,灵机一动:“喔,这个是新男朋友?那个皮笑肉不笑的眼镜男被甩了吗?”
严禛早就猜到宫粼不至于肤浅地凭相貌找个傻子,但眼见青莲的名分还未可知,又多出个“男朋友”,就算明知是梦中的冒牌货,心情也着实不太晴朗。
结果青莲坐到餐桌前刚嗅了嗅食物的香气,又抛下一枚重磅炸弹,宫粼捂嘴都没来得及。
“是特意找跟我长得像的吗?”青莲煞有介事道,“我看电视剧里就这么演,长得像的继父,孩子会觉得更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