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玉呆了呆,下意识道:“怎么可能……”
师父站在门边,继续问道:“你好好想想,有没有出什么差错?”
端玉茫然地低下头去想,没有想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又抬头去看师父的表情。他的师父不笑时十分威严,丝毫看不出平日的慈蔼。
“真的没有,我都检查过的。”端玉有点慌了,“就算……就算我比不上从前了,也不会在这种事上出错……”
师父终于缓和了表情,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相信你,这事只怪她运气不好了。岁运如此,鬼魅作祟也是正常的。”
端玉点点头,仍是一副迷茫的样子。老巫长推开门,屋外的寒气扑面而来,激得他浑身一颤。
“咱们还是得去一趟,重新点过四角镇物,把该送的送走。”师父说道,“你放心,这事怪不到你头上。”
端玉稍微安下心来,跟着师父走出院子。他以为很快就能结束,却没想到,这一去就是一上午。
王婶门前挤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老年人说话嗓门大,远远就能听见议论纷纷。端玉一走近,那些目光齐刷刷转向他,落在他身上。
站在人群中央的并不是王婶,而是俞村长。王婶站在靠后的位置,似乎有些六神无主,由她的女儿搀扶着。
“半夜我就听见堂屋里有动静,以为是玲玲起来喝水,就没管它。”她语无伦次地说着,“第二天我去喂猪,就看见,就看见那东西在屋子里……”
今天的云层格外厚重,天地间是一片雾蒙蒙的灰色,似是又要下雪。土地反射着毫无温度的阳光,使寒气从人的足底升腾起来,一点点扩散至全身。
丁酉在地里忙得忘了点,匆忙回到屋里,却没见着人影。
端玉很听他的话,字条和人一定会留下一个。但今天他找了一圈,屋子里既没有字条,也没有人。陈春梅织的那条大红色围巾也留在衣架上。
丁酉第一反应以为他去喂狗,晕在半路上了,连忙出了门往村头跑。跑到一半,迎面碰见个胡子花白的老头,从岔路的另一边来。
丁酉跟对方打了个招呼。老人都喜欢他这种性格,平时多多少少会跟他点个头,聊几句天。但今天白胡子老头只看了他一眼,很快低下头,匆匆地走了。
丁酉总觉得老人的神色有些古怪,他加快脚步往前走,忽然听见黄狗的吠叫声。
那只小鬼狗穿过田地朝他扑过来,一口咬住他的裤脚,往另一个方向拖去。丁酉被拽得差点栽倒,狗的力气奇大无比,不由分说地扯着他走。
丁酉只好跟着它,快到村头时看见了聚集的人群。
他心里猛地一沉,蓦地感到几分不对劲。村子里几乎都是老人,如果不是特地去请,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到得这么齐。
再往前走,他就看见了他要找的人。
端玉站在人群中间,他师父在他右侧前方的台阶上,与村长高声争论着什么。而其他人似乎不约而同地与他保持着距离,使他周围空出一片圆形的空地。
他站在这个圆的圆心上,好像孤立无援地被抛弃在孤岛。地上的残雪映着他的脸庞,一片苍白的雪影,看不清表情。
丁酉大步走过去,挤过人群,站到端玉身边。
于是投向端玉的那些目光也落在他身上。丁酉并不在意这些目光中流露的试探、戒备与猜疑,他只想看清楚端玉的表情,问问他冷不冷。
他弯下腰去,把围巾给端玉系上了。端玉的嘴唇已经紫了,似乎喉咙里也上了冻,哑声喊道:“丁酉……”
丁酉握住他的手,道:“我来陪你。”
一旁的台阶上,师父正与村长争论,说道:“老俞,你又没有凭据,不就是血口喷人吗?阿玉也是你看着长大的,他是什么样的孩子你难道不知道?”
村长抱着手臂,冷冷道:“他早就不是孩子了。还有,我要是没有证据,大伙不是白跑一趟吗?”
他拿出从王婶家门楣上揭下的符篆,往端玉面前一扬:“这是你亲手画的,是吗?”
端玉小声道:“是我画的,可这是镇宅符,家家都有的……您家里不是也贴着吗?”
“镇宅符?”村长冷笑一声,将那符纸翻了个面,提高了声音,“大巫长最懂这些,请您看看,这背面又是什么?”
黄色符纸背面,赫然是一串黑色的字迹。
鬼魂惧怕朱砂,故而驱鬼的符篆都用朱砂写就。那黑色字迹却不知用什么写成,凑近了闻,便能闻见一股异样的铁腥气。
端玉只看了一眼,便又垂下睫毛,说道:“这不是我画的。”
“不是你画的,难道是鬼自己画的?”村长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王婶从没得罪过你,你说要替她镇宅,怎么反倒引了个大的进门?”
王婶张了张嘴,似乎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终却只抹了一把额头,没有说话。
师父坚持道:“阿玉绝不会做这样的事。”
村长自觉已经胜算在握,语气难掩得意:“他是你的徒弟,你当然要帮他说话。可这张招鬼的符又怎么解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