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屋内暖意融融。
吃过晚饭,我陪父母坐在客厅闲聊,电视里放着舒缓的晚间节目,声响不大,恰好填满室内的安静。连日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身体的疲惫却一阵阵涌上来。
母亲收拾完碗筷坐下,目光落在我略显憔悴的脸上,忍不住又提起旧事:“前几日还和你陆阿姨通了电话,她总念叨陆峥这孩子,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人在边境,当长辈的日日悬着心。”
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沙发扶手,轻声应道:“边境一线任务重,身不由己。”
“你们俩也算有缘分,从小两家走动频繁,偏偏长大后各忙各的,直到这次办案才遇上。”母亲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惋惜,“本以为能多走动走动,没想到反倒生分了。”
我喉头微哽,无从辩解。
生分是真的,可这层生分,是他亲手筑起的高墙。我没法说出背后步步紧逼的危险,只能顺着话头敷衍:“工作场合有纪律,案子又棘手,大家都没心思顾及私事。”
父亲在一旁翻看报纸,闻言抬了抬头,语气沉稳:“陆峥那孩子我了解,性子硬,责任感太重。越是遇上凶险事,越习惯把旁人往外推,不是心眼冷,是不想连累别人。”
我猛地抬眼看向父亲。
心底那层模糊的揣测,被他一句话戳得透亮。
原来旁观者清。连长辈都能看透他冷漠外表下的心思,偏偏局中人,要硬生生承受这份刻意的疏离与刺痛。
“他守着边境,肩上担子太重了。”父亲放下报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如今团伙卷土重来,内鬼暗藏,他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
字字句句,都落在我心上。
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他连日熬红的眼底、紧绷的下颌线,还有夕阳下疲惫落寞的模样。他把所有凶险、猜忌、流言全都独自扛下,连一句解释都不肯吐露。
闲聊渐渐收尾,我回了自己房间。
房间陈设还是年少时的模样,整洁安静。我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晚风带着夜间的清凉涌进来,吹散一室闷意。望向远处连片的万家灯火,目光不自觉飘向陆家宅院所在的方向。
两户人家相隔不算远,同处一片城区,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我拿起手机,指尖悬在通讯录上空。号码是之前工作对接时留存的,屏幕上“陆峥”两个字静静躺着,明明触手可及,却像是隔着万丈深渊。
想发一句问候,想问他是否安好,想问他这般硬撑,究竟还要到何时。
可最终,还是缓缓收回了手。
不必自讨没趣。
他铁了心要划清界限,我再主动,也只会让彼此更加难堪,甚至变相给他增添麻烦。
我转身走到书柜前,随意翻找闲书散心,指尖却触到了书柜顶层一个落着薄灰的木盒。那是小时候家里存放亲友馈赠小物件的盒子,许久未曾打开。
随手取下来掀开,里面大多是儿时零碎的饰品、明信片,还有几张泛黄的合影。我一张张翻看,忽然顿住动作。
一张年代久远的合照映入眼帘。
是多年前两家人聚餐时拍下的。照片里的我们都还是半大的孩子,他站在角落,身形比同龄男孩高挑,眉眼已然有了如今冷硬的轮廓,只是少年稚气未脱,安安静静站着,不爱言语。而我站在自家父母身侧,距离他不远,却并无交集。
原来早在懵懂年少时,我们就同框过。
只是岁月流转,记忆被层层覆盖,再相逢时,只剩职场里的客套,与如今刻意的陌路。
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他青涩的眉眼,心底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