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夜返程的山路格外沉寂。
警车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摩擦声,窗外的山林彻底沉入浓黑,只剩零星远山轮廓,隐在沉沉夜色里。
我坐在后座,膝上平放着封存完好的物证箱,指尖抵着箱体微凉的金属面,脑子里反复复盘河谷现场的所有细节。
尸身浸水时间过长,体表大部分痕迹被水流冲刷破坏,看似一桩普通跨境偷渡遇害案,可那一点衣领夹层的黑色胶体,始终卡在心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全程返程,我没再见到陆峥。
他留在了边境河谷现场,带队做二次地毯式搜查,说是不彻底清完现场所有痕迹,今夜无人撤岗。
铁血、尽责、近乎偏执的严谨。
这是我对他最直观的印象。
回到市局时已近深夜十一点。
整栋刑侦大楼只剩法医中心和技术科还亮着灯,空旷的走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我换好工作服,消毒洗手,将冷藏的遗体推入解剖室。
冷白光的手术灯骤然亮起,铺满干净肃穆的解剖台,驱散了一路带回的山间寒凉。
外界喧嚣尽数隔绝,我的世界里,只剩下器械轻响与无声的逝者。
我拿起标尺、镊子,俯身开始系统解剖。
死因、创口深度、脏器损伤、中毒反应,逐一排查,条理清晰。五年法医生涯,我早已习惯在深夜独处一室,与真相对峙。
只是今晚,心绪难得有些不稳。
脑海里总会间歇性跳出傍晚河谷的画面。
风口伫立的挺拔身影,冷硬淡漠的眉眼,风沙里下意识的遮挡,还有得知世交渊源后,他眼底那一瞬间的错愕与滞涩。
陆峥。
一个活在长辈闲谈里、与我有着旧世羁绊,却素未谋面二十余年的人。
我轻轻晃神,收回杂念,镊子精准夹下死者皮肤表层残留的微量颗粒,放在玻片上。
显微镜下,异物结构逐渐清晰。
不是普通泥沙,不是山间胶泥,是一种高粘性、防水性极强的工业密封胶,多运用于走私团伙封存违禁品,寻常偷渡人员根本接触不到。
心底瞬间一沉。
果然不是简单的偷渡仇杀。
死者大概率是跨境犯罪团伙的底层人员,死于内部清算。
我正低头细致记录数据,解剖室门口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不同于技术员轻快的步伐,这脚步声沉稳厚重,节奏规整,带着常年军警训练独有的利落感。
我心头微顿,下意识抬头。
磨砂玻璃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冷风顺势灌入。
陆峥站在门口。
他褪去了厚重的作战外套,只穿着贴身黑色作训长袖,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紧实、带着薄茧的手臂。肩头沾染的尘土已经拍净,唯独眉眼间的疲惫藏不住,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红,应当是彻夜未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