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一团温热裹着,一摇一晃地往前飘。许褚的脚步声从胸膛里传过来,像远处有人在擂一面蒙了牛皮的大鼓。
隔着眼皮,我感觉到了一片暖黄色的光,均匀而柔和,带着安全感——那是油灯,很多盏油灯。
我闻到了药草的气味。是医帐。
许褚的脚步在放慢,然后停住了。
“老陈头!快来帮忙!这人不行了!”
他的大嗓门在我头顶炸开,震得我耳膜嗡嗡响。我想说,你小声点,阿斗还在我怀里睡着呢。
我被从那个温暖的胸膛上挪开了。好几只手同时伸过来,有的托着头,有的托着腰,有的抬着腿,把我从许褚的臂弯里平移到了一张硬邦邦的行军床上。床板硌着我的脊背,可它比拴马桩下的泥地暖和多了,比马后的碎石路平整多了。我陷在那层硬邦邦的麻布里,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得一动也动不了。
然后很多双手同时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些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它们在我的身上游走,按住我的肩,托起我的背,掰开我的手指,探查我脖颈上的脉搏。有人在卸我的甲,有人在清洗我脸上的伤口,有人在割我手腕上那根要命的牛筋绳,刀刃来回锯着,我的手指跟着一下下地抽搐。
然后有一双手伸到了我的胸口,在解那根系着阿斗的布带。
我下意识地箍紧了手臂。我知道我已经没有力气了,谁也拦不住,这双手的主人要想抢走阿斗根本不需要费什么力气——可我还是要告诉他:这个孩子,你不能动。
一个声音凑到我的耳朵边上,又轻又柔:“孩子饿了,我们抱他去喂奶。”
那是个上了年纪的人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我混沌的脑子花了很久才把那句话拆开、嚼碎、吞下去。孩子饿了,喂奶?是啊,阿斗还是个小婴儿,他需要吃奶。我不知道在这座曹营里上哪儿去找奶,可这个老人既然说了,大概便有办法。
可他们是曹营的人。
我把阿斗交给他们,就是把主公唯一的骨血交给了曹操。可是不交又能怎样呢?我连自己的手腕都抬不起来,拿什么护他?
我只能选择相信。相信那个在我耳边说话的老人,相信那个笨手笨脚的许褚。
箍紧的手臂慢慢松了下来。襁褓从我的胸口被轻轻托走,那团贴着我心脏的温热离开了。我的胸口凉飕飕的,像被人掏空了长在肉里的东西。
然后那些手又回来了。这一次更多,动作也更快了。有人在解我胸甲的皮扣,有人在褪我的护腕,有人把我的战靴从肿胀的脚上往下拽。每一块甲片被卸下来的时候都带着一阵撕裂般的疼,甲片连着皮肉被一起往上扯,像被人用钝刀一层一层地剐。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跟着抽搐,肩胛骨往上一弹,又被人按了回去。
我听见有人低低地倒吸凉气——大约是看到了甲片底下的伤口。接着是剪刀的声音。冰冷的铁刃贴着我的皮肤滑过去,咔嚓咔嚓的,从我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破袍子上剪开一道道口子,然后把剪碎的布片一条一条地从伤口上揭下来。
揭布条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下都疼。那些布条被血黏在皮肉上,揭下的时候像是从身上撕下一层皮。我感觉到一股股温热的液体随着布条的剥离重新涌出来——那些刚刚止住的血,又被带开了。有人用温盐水浸湿的布按上去,把干涸的血痂泡软了再揭,这样疼得轻些,我心里暗暗感激。
可当那双手开始解我腰带的时候,我慌了。
脑子嗡了一声。
那双手不算粗鲁——先是摸到了腰带的铜扣,然后是解扣时的咔嗒声,然后腰带松开了,裤腰的束缚感骤然消失。接着那双手捏住了我的裤腰,开始往下褪。裤子黏在大腿和膝盖的伤口上,往下褪的时候又是一阵撕扯的疼。可那种疼我几乎感觉不到了——因为羞耻像一盆滚烫的水,兜头浇了下来。
我的脸烧得火辣辣的。那股热度从颧骨一直烧到脖颈,连我自己都觉得烫得吓人。我挣扎着想并拢双腿,可此刻我的两条腿像两根灌了铅的木头,我拼尽全力也不过是把膝盖往内收了半寸,旋即便被一双手按住了膝头,不轻不重地摁了回去。
“别动。”不知哪个医匠的声音,带着一点不耐烦,像在训一个不听话的兵。
裤子被褪到了脚踝,然后彻底离开了我的身体。我就这么□□地躺在行军床上,浑身上下只剩下一层干涸的血和泥。医帐里的油灯太亮了,亮得我无处遁形,每一道疤、每一处伤都被照得清清楚楚。那些人围着我,目光从四面八方落在我身上,像无数根细针,扎在我裸露的皮肤上。
一根手指忽然探进大腿的枪伤里,锐痛猛地从大腿根炸开来,我的膝盖不受控制地猛地往上一弹,差点踢中那医匠:“你看这处枪伤,贯穿了大半个腿,里头的筋膜断了。”一只手在我膝盖上轻轻按了按:“膝盖上皮肉全磨掉了,石子嵌进去几十颗,这是在地上拖了多远?”另一只手捏着我的手指,捏到指尖时我整只手都弹了一下,他对旁边的人说:“指尖还有知觉,筋脉没彻底坏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