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说出了最终的决定,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是时候,可以离开了。”这句话让晏临渊脸上的血色褪去了几分,真正的慌乱浮现在他眼中。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自己无处可去?想说追杀未止?还是想问他能否留下?可当他看到江晚宁脸上那没有丝毫变化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神色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明白,对方是打定了主意要赶他走了。与此同时,那些被他暂时抛诸脑后的血淋淋的现实与未尽的仇恨,也如同潮水般重新涌上心头。他还有未解决的恩怨,还有必须去面对的敌人。这半个多月的短暂安宁,终究只是镜花水月。想到这里,晏临渊眼底的慌乱逐渐被一层冰冷的寒意所覆盖。他冷下了眸子,搁在膝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他更加清醒。一旁的程聿,眼睛滴溜溜地在自家师父和晏临渊之间来回转动,感觉到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他聪明地闭上了嘴巴,努力地低下头,拼命扒拉着碗里的饭,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减少存在感。虽然有点舍不得那些好吃的饭菜,但他可不敢在这个时候触师父的霉头。这顿饭,在一种极其压抑和沉默的氛围中结束了。……下午,阳光依旧明媚,山林依旧寂静。只是,那座清幽的小院里,再也看不到那道属于晏临渊的身影了。他走了。悄无声息,如同他来时一样突然。江晚宁依旧躺在他的躺椅上,书卷盖在脸上,似乎在小憩。但当一阵山风拂过,他清晰地感知到,那个男人的气息已经彻底离开了这座山。书卷下的眼眸,几不可察地轻轻眨动了一下。他缓缓抬起手将脸上的书拿下,露出那双清冷的眸子望向院外层叠的山峦,目光有些空茫。心底深处似乎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懒得去深究的异样情绪,随即又被他强行忽略了过去。山还是那座山,院还是那个院。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然之间,已经不一样了。本狐才不听鬼话!23外界的王朝更迭风云变幻,似乎都与这片被迷雾与阵法守护的山林深处无关。时光对于寿数漫长的妖而言,不过是指尖流沙弹指一瞬。几年光阴悄然流逝。当初那个咋咋呼呼的小少年程聿,已然学有所成出师下山,去经历他自己的红尘历练了。偌大的山林,幽静的小院,如今只剩下江晚宁一人。他依旧过着闲云野鹤般的日子,看书,品茶,修炼,偶尔对着月亮梳理自己那几条宝贝尾巴。山居寂寥,却正合他意。只是不知从何时起,他敏锐的灵觉偶尔能捕捉到在山林的边缘悄然出现的那道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气息的主人有时会在山脚下停留很久,仿佛只是在静静凝望这片他曾养过伤的山林;而大多数时候,只是短暂驻足,便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去。江晚宁能感觉到他气息的变化,比当初在小院时更沉凝,更冷峻,也……更复杂。那气息里似乎缠绕上了更多的血与火、权谋与杀伐的味道。但江晚宁从未动过下山去见他一面的念头。并非全然淡漠,而是他心中自有考量。他本就不属于这个小世界,来到此地也不过是为了完成一项早已达成的任务。既然任务已完成,他便是个过客,迟早要离开。既如此,又何必与这方天地的人与事,产生太多不必要的牵绊徒增因果?反正,任务已经完成了。江晚宁时常这样告诉自己,将心底那丝因山脚下气息波动而产生的异样强行按捺下去。然而,就在江晚宁准备脱离这个小世界,前往下一个任务节点时——那道熟悉的气息,再次出现在了山脚下。但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此次的气息是从未有过的虚弱紊乱,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江晚宁即将消散的身影猛地一顿。仅仅是千分之一刹那的迟疑,下一瞬,清幽的小院内已是空无一人。……身影再次凝聚时,江晚宁已站在了那棵虬结的古树之下。这里,是他第一次捡到重伤昏迷的晏临渊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一种令人不适的气息。靠坐在树下的男人一身玄色衣袍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是那衣袍上深色的湿濡痕迹以及他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昭示着情况的危急。晏临渊剧烈地咳嗽了两声,每一次咳嗽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随即猛地喷出了一口乌黑粘稠的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