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请保持原位,不要试图强行对抗水流。”他继续指示,语气不容置疑,“暗流区预计在五分钟后会进入一个短暂的衰退窗口。届时,我会引导你们前往计算好的最佳入谷位置。”“收到。”安诺德简洁地回应。四人于是不再前行,各自调整姿态,悬浮在这片光线难以触及的幽深海域中。探照灯的光束在无尽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渺小,只能照亮前方有限的一小片区域,更深处仍是未知的浓重墨色。真相,就蛰伏在裂谷下方的幽暗之中,触手可及。安诺德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一下重过一下地撞击着胸腔,那搏动声甚至盖过了自己的呼吸,在耳中轰鸣。“就是现在!转向西南方43°角方位,那里的暗流正处于间歇性衰减的窗口,是唯一的安全路径。导航标记已同步至你们的面板。”卢卡斯的声音透过耳麦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四人如同受过严格训练的旗鱼,尾部推进器同时喷射出细微的气流,身形迅捷而协调地划破昏暗水体,精准地朝导航光点上标注的位置集结。在裂谷边缘那道仿佛吞噬一切光线的巨大豁口前,四人短暂悬停。透过强化面罩,彼此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下一刻,他们调整姿态,头朝下,毅然决然地扎进了那片未知的、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刚一进入裂谷的垂直通道,周围的世界骤然剧变。四盏探照灯的光束在此时显得如此微弱,它们挣扎着刺破前所未见的浓稠黑暗,却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区域。光束所及之处,是嶙峋突兀的古老岩壁,上面覆盖着奇形怪状的深海生物,随着水流轻轻摇曳,如同鬼魅的触须。水温也在急剧下降,即使潜水服存在恒温系统,一股砭入骨髓的寒意依旧透过层层防护,试图侵蚀他们的意志。然而,更令人心悸的是“声音”。那不再是浅海处轻柔的水流声,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轰鸣,仿佛来自大海深处的心跳,又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在黑暗中的喘息。这声音通过水体传导,直接撼动着他们的骨骼和内脏。“小心!侧向流!”维克多的呼喊声在耳麦中急切的响起。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一股看不见的巨大力量猛地从侧方撞来!那不是持续的水流,而更像是一记重拳,毫无征兆地砸在身上。安诺德只觉得身体一歪,整个人被狠狠地推向一旁尖锐的岩壁。“启动吸附!”他大吼道。四人几乎同时激活了护腕上的吸附装置,猛地拍向最近的岩石。微型装置瞬间产生强大的附着力,将他们暂时固定在原地。光束在剧烈的晃动中疯狂摇摆,在岩壁上投下扭曲跳跃的光斑,整个水下世界仿佛都在旋转。这仅仅是开始。暗流并非单一方向,它们在这复杂的地形中相互碰撞、撕扯,形成无数致命的漩涡。有时是向上冲击的涌流,有时又是向下拉扯的吸力,如同无形巨手要将他们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他们必须时刻调整吸附点,像壁虎一样在岩壁上艰难地、缓慢地移动,体能和精神都在飞速消耗。“卢卡斯!这里的乱流比模拟的强了至少百分之三十!”约翰的声音在强大水流的干扰下断断续续,带着压抑不住的喘息。“……信号…干扰…严重……”卢卡斯的回应被滋啦的电流噪声切割得破碎不堪。安诺德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岩壁,感受着来自深渊的拉扯力。他抬起头,探照灯的光束向上方扫去,却只能看到无数被搅动起来的沉积物和气泡,如同水下暴风雪,将他们来时的路彻底淹没。他们已经没有退路,只能向下深入。安妮紧盯着控制台上剧烈晃动的实时画面,感觉自己的心跳也随着那颠簸的影像而失控。画面中光束疯狂摇摆,不时撞上狰狞的岩壁,每一次惊险的避让都让她呼吸一滞。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直到指甲陷进掌心,才惊觉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现在的流速已经远超我们最极端的预估了!”她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丹尼尔和霍夫曼,声音因焦急而有些发颤,“他们携带的吸附装置在这种强度的乱流里支撑不了太久,再这样下去……”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的含义。丹尼尔向来沉稳的脸上此刻也覆上了一层厚重的阴霾。他抬手扶了扶眼镜架,锐利的目光在几个屏幕间快速扫视,跳动的流速数据、扭曲的三维地形模型、以及代表四人生命体征的信号。几秒钟的沉默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原路返回已经不可能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确信,“上方的逆流形成了强大的流体屏障,强度是回收装置拉力的数倍。强行回收,绳索会在瞬间被两股对冲的力量撕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