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那条银光闪闪的海鲈鱼被投入水中的刹那,出乎三人意料的一幕发生了——原本蜷缩在礁石阴影中、萎靡不振的塞勒涅,倏然间仿佛被注入了生命电流。他修长的尾鳍猛地发力,在水中划出一道凌厉而优美的弧线,如同一支离弦的银箭,瞬间便追上了惊慌逃窜的猎物。只见他手臂一挥,利爪寒光一闪,精准而迅速地结束了猎物的生命。可仅仅尝了两三口鲜美的鱼肉,他眼中那簇刚刚被猎杀点燃的、野性而明亮的光芒,便如同风中残烛般迅速熄灭了。他意兴阑珊地、甚至带着一丝厌恶地,将那具还剩大半的鱼尸抛下。他漠然地转身,流畅而沉默地滑向幽暗的礁石之后。但这一次,他没有完全躲藏。他的身影在昏暗的水体中悬浮片刻,那双蓝灰色的眼睛,穿透层层水波与厚重的玻璃,精准地锁定了墙外的安诺德。他缓缓地、几乎是悄无声息地游近,苍白而指间带着半透明蹼膜的双手,轻轻地、却带着某种沉重意味,贴在了冰冷的玻璃上。他仰着头,目光哀戚地直直对上安诺德那双深邃的绿眸,仿佛在无声地倾诉。接着,一段低沉而忧伤的旋律,从他微微震动的喉咙里缓缓流淌而出。凄美空灵的人鱼之歌在寂静的观测室里回荡,声波仿佛在水中和空气里同时激起了无形的涟漪。站着的三人都被这直击灵魂的歌声攫住了。维克多屏住了呼吸;安妮更是忍不住用手捂住了嘴,眼眶迅速泛红湿润——作为在场唯一的女性,她那更为细腻的情感仿佛与歌声产生了强烈的共鸣,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每一个音符里包裹的沉重情感。“安诺德,你听到了吗?”安妮终于忍不住转过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对始终沉默的安诺德说道,“塞勒涅是想回到大海!他在思念自己的家乡!”这一刻,她第一次对这条人鱼产生了超越“实验样本”与“研究对象”的想法——塞勒涅是一个活生生的、有着深刻情感的生命啊!安诺德自然也听懂了这歌声中缠绕的渴盼与哀戚,但对人鱼的研究才刚刚触及皮毛,他怎么可能在这个关头放塞勒涅回到大海?安妮见他紧抿着唇沉默,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她的声音在寂静的观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安诺德,我明白你对塞勒涅的研究投入了多少心血。可最新的检测数据就在这儿,人鱼体内分泌的毒素结构完全未知,以我们目前的技术,根本不足以支撑安全的人体实验。约翰的小队不是已经深入岛心区域了吗?我们完全可以等待新的样本采集回来后从别处入手,就放塞勒涅回家吧。”安诺德克制住心头蓦然涌上的烦躁,那情绪像细小的针,刺得他神经末梢都在发紧。他转过身,脸上已是一副无可挑剔的温和面具,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阴霾。“安妮,你的判断很理性,”他声音平稳,字句却刻意放慢,“但我必须澄清一点——我对塞勒涅,绝不仅仅是研究者对标本的兴趣。”他话音微顿,脸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复杂,像是某种压抑已久的情感正挣扎着欲破土而出。“你们……可以暂时回避一下吗?”他请求道,目光却已越过安妮,投向幽蓝水体中那道静静悬浮的身影,“我想和塞勒涅单独谈谈。”这反常的请求让安妮微微一怔。一个荒谬的念头如同电光石火,骤然劈入她的脑海。安诺德他……难道……?她下意识地紧紧盯住他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深沉的平静中找出些许端倪,然而那双眼睛里除了倒映的粼粼水光,再无其他情绪泄露。“好了安妮,”一直沉默旁观的维克多适时上前,宽厚的手掌轻轻按在她肩上,打破了室内几乎凝滞的气氛。“塞勒涅的确只对安诺德有所回应。说到底,这件事终究需要尊重他自身的意愿,不是吗?”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带着安妮朝出口走去,将满室的静谧与波光留给了身后的一人一鱼。安妮在被维克多带出大门前,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安诺德正一步步踏上通往观测池的金属平台,他的背影在循环闪烁的仪器指示灯勾勒下,显得异常孤决,又隐隐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偏执。不,不可能的……这太荒谬了。安诺德怎么会对一条人鱼产生……那种情感?她猛地掐断了思绪,不敢再往下深想。安诺德坐在冰冷的金属平台边缘,修长的双腿随意地伸展。观测缸内,人造海水的咸腥气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弥漫。他望着塞勒涅自波光粼粼的水中缓缓靠近,随着他的游动,水面被划开一道道柔和的涟漪,银蓝色的鳞片上跳跃着细碎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