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梁王此次……是彻底失势了。”江晚宁听罢轻叹。“陛下念及他是唯一在世的胞弟,应当会留他一命,但多半会贬为庶民。”霍骁道。“或许这样的结局,对一向心高气傲的梁王来说,比死还要难受。”江晚宁轻声说道,目光落在远处波光粼粼的溪面上。霍骁的脚步微微一顿,肩头轻轻贴上江晚宁的。“今早北荒传来消息,拓跋炎已经斩杀拓跋玉涵,夺得北荒王位,不日即将登基。”他的声音压得更低,“我猜测,待梁王的事情尘埃落定,陛下便要向左相下手了。”——被重兵严密把守的偏僻帐篷内,灯火摇曳,映照着元彻苍白的面容。元崇帝静立帐中,良久,才将手中那叠密信,一份一份,不轻不重地按在元彻胸前,直至全部滑落。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凉。“自小,我们便是最亲的兄弟。”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父皇驾崩,长兄肆虐,诸王喋血。那时,唯有你站在朕的身边。这皇位,有你一半的功劳。”他微微俯身,逼近元彻的耳侧,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缓慢而清晰地问道:“可正因如此……元彻,你告诉朕,为何偏偏是你,要背叛这一切?”元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那些写满他隐秘与背叛的纸张滑过衣袍,散落靴边。他脸上没有什么血色,唇线紧抿,唯有在元崇提及“当年”时,眼底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沉默在帐内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良久,元彻终于抬眸,迎上元崇那饱含痛楚的视线,嘴角竟缓缓扯出一抹苦涩到极致的弧度。“为什么?”他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像是自问,又像是嘲讽。“皇兄,你问我为什么……那你可还记得,登基那日,你我在太庙立下的誓言?”他不等元崇回答,声音里逐渐染上了一种压抑已久的情绪:“你说,愿效仿上古贤君,与我共享这万里江山,永不相负!”“共享江山?”元崇瞳孔微缩,语气沉了下去,“朕何曾亏待于你?你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亲王,尊荣已极!”“尊荣?”元彻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带着一丝凄惶,“是啊,尊荣无比的空头衔!可权力呢?皇兄,你给了我显赫的地位,却亲手收走了我所有的实权!兵部、吏部、甚至我原先的幕僚,都被你以各种理由或调离、或架空!”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积郁的怨愤终于决堤:“你让我每日看着这锦绣河山,却告诉我,我只能做一个安享富贵的闲散王爷!你防我,就像当年我们防着大哥一样!既然你早已认定我会是另一个‘大哥’,那我为何不能……让它成真?”“荒谬!”元崇帝怒斥,额角青筋隐现,“朕收你权柄,是因你当年杀伐过重,结怨太多!朕是想保全你,让你远离朝堂纷争,得以善终!”“保全?”元彻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直视着元崇,目光锐利如刀,“皇兄,你究竟是保全我,还是保全你自己那不容任何人觊觎的皇权?这套说辞,你自己信吗?”他向前踏出一步,尽管身着素衣,却依然带着亲王的气度,一字一句道:“成王败寇,我元彻认了。但皇兄,你今日若还想听一句‘臣知错了’,恕难从命。这条路,是你逼我选的。”话音落下,帐内死寂。元崇帝死死盯着这个曾与自己生死与共的弟弟,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他。那目光中有震怒,有失望,更有一种深沉的、被至亲之人背弃的悲凉。最终,所有的情绪化作一声极轻、却冰冷刺骨的叹息。“看来……是朕太过念及旧情了。”他缓缓转身,不再看元彻一眼,只对帐外沉声下令,那声音里已不带丝毫温度:“传朕旨意。元彻图谋不轨,罪证确凿。然,念其昔日拥立之功,及……手足之情,朕,特法外开恩。”“褫夺其亲王封号,削除宗籍,即日起……贬为庶民,永不叙用。押下去!”元彻被废,犹如在鼎沸的朝局中掷入一块寒冰,瞬间冷凝了喧嚣,也凝固了暗流。元崇决意彻底整肃朝纲,大刀阔斧,涤荡积弊。霍骁因此连日奔波,忙碌非常。徒有侯爵虚名的江晚宁,倒不必为此等朝局纷扰劳心。此前秋猎中他身手不凡,皇帝本有意授他禁卫军统帅一职,却被他婉言相拒。近来接连发生的事已让他心生倦意,若真领了实职,岂非自寻烦恼?不做,坚决不做。他还是安心当个空有其名的小侯爷来得自在,至于为官理政的辛劳,交给霍骁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