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崇垂眸俯视着脚下这丑态百出的臣子,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洞悉一切的冰冷。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威压:“陈卿这是为何?朕,还什么都未曾定论呢。”陈鸿志闻言,磕头的动作猛地一滞,随即又以更猛烈的姿态继续,前额已是血肉模糊。他涕泪横流,声音嘶哑,仿佛蒙受了天大的冤屈后又幡然悔悟:“臣……臣嫉恨霍将军战功赫赫,蒙蔽了心智,才想出这般拙劣计策构陷于他!一切都是臣的过错,臣万死难辞其咎!”陈鸿志咬死了是个人恩怨,将所有的罪责死死揽在自己身上,绝口不提梁王半字。场上一时寂静,谁都知道陈鸿志不过是区区兵部侍郎,若无天大胆量,岂敢独自构陷手握重兵的镇国大将军?他背后定然有人。可他一力承担,若拿不出更确凿的证据,即便霍骁心知肚明幕后主使是梁王元彻,一时也难以深究,局面顿时陷入了僵持。“陛下,臣有事启奏!”一道声音陡然打破沉寂,只见左相左丘然缓步上前,小臂缠着的纱布上犹有点点血迹。他身后跟着一名垂首不语的青年,面容隐在阴影之中,看不真切。元崇眯了眯眼,心中暗忖左丘然此时出列的意图,面上却不动声色:“左相有何事奏报?”左丘然领着身后青年一同跪下,声音清亮:“回禀陛下,臣已查明策划此次秋猎刺杀的幕后主使!”“哦?”元崇眉梢微挑,心下诧异——左丘然竟公然与梁王对立?这倒是有趣。若能坐观两虎相斗,日后清算起来,倒也省力不少。“臣身后之人,正是梁王府客卿凌尧。”左丘然侧首,对身后的青年低斥,“还不将你所知如实禀报陛下!”当看清那青年面容的刹那,元彻瞳孔骤然收缩,眼中杀意迸现,一贯的温润假面应声碎裂。凌尧!——他几乎将这名字碾碎在齿间。早知如此,那夜就该直接扭断他的脖子,以绝后患!这卑贱的乡野匹夫,竟敢反咬一口?“陛下,”凌尧伏跪于地,声音却异常清晰,“草民原是梁王府上门客,半月前偶然听得梁王与暗卫密谋,言道秋猎行刺若成,便可顺势登基;若不成,亦可将罪责推予霍骁将军,离间陛下与忠良!”他半是推测半是编造,说得煞有介事。元崇却仍存疑虑:区区客卿,如何能窥得这等机密?且看此人还能吐出什么。“朕何以信你?”“草民万万不敢欺君!”凌尧抬起头,清俊面容上掠过一丝笃定,“陛下若不信,可遣人至梁王府书房密室一探。推动书架第三层第五卷书,便能开启暗门。其中藏有梁王这些年来私铸兵甲、暗蓄钱财的实证——还有一件龙袍!”此言一出,元彻平静的面容骤然变色。凌尧怎会知道得如此详尽?电光石火之间,他猛然醒悟——是了,那日在马车上,此人曾自称知晓未来天机。可后来一直寻不到拓跋炎的踪迹,他便将凌尧这番话当作妄语抛在了脑后。加之秋猎事务繁杂,竟未来得及处置这只鼠辈,岂料一时疏忽,竟留下这般后患!眼看元彻神色骤变,元崇心中已信了十之八九。他面色铁青地转向霍骁,语带寒意:“霍爱卿,给朕彻底清查梁王府,此事由你亲自主持,不得有误!”继而厉声喝道:“侍卫何在!将梁王元彻给朕押下去,证据回禀之前,若出半点差池,唯你们是问!”匍匐于地的凌尧忍不住偷偷瞥去,不料径直迎上元彻那淬了毒般的阴鸷目光,吓得他魂飞魄散,急忙扭回头。他按住狂跳不已的心口,连连自我安慰:没事的,元彻已经完了,往后不过是阶下之囚,自己实在不必惊慌。“今日便先到此为止,众位爱卿也受惊了。”元崇的声音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都回去好生歇息。晚些时候,朕会设宴为诸位压惊。”他说着,目光缓缓转向左丘然,语气温和却隐含深意:“左相今日直言进谏,立下大功。待梁王一事彻底了结,朕必亲自嘉赏。”左丘然深深叩首,抬起脸时,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畅快与自得,却未逃过在场几位老臣的眼睛:“微臣……谢陛下隆恩!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皇帝仪仗远去,脚步声渐消。下一刻,众臣便如潮水般向左丘然涌去。道贺声此起彼伏,每个人心中都清楚,经此一役,这位左相大人的权势,必将如日中天。凌尧直到此时,才敢真正松一口气。他用微颤的指尖拭去额角密布的冷汗,撑着有些发麻的膝盖,从冰凉的地面上缓缓站起身。梁王这柄悬在他头顶多日的利剑,今日总算被彻底除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