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牌无拘无束,可护你山河无忧。但老夫只有一个条件。”
“你遍历九州,行遍四方,看尽锦绣山河之余,切莫只写风花雪月、星河云海。”
“你若见田间老农躬身劳作、汗湿黄土,若见边关将士戍守风霜、铁甲凝寒,若见乡野百姓疾苦悲欢、市井人间烟火,尽数写下来。老夫身居庙堂高位,卧病深宫,看不见天下万里真实。我不要粉饰太平的颂圣诗章,我要你笔下,最真实的大唐民生,最真切的人间百态。”
以诗为目,代看山河万民。
以笔为史,记录盛世冷暖。
这是一代宰辅,对天下苍生最后的牵挂,也是他留给文坛最沉的期许。
李白握着铜牌,神色骤然肃穆。
往日睥睨天下、狂傲不羁的诗仙,此刻收敛所有锋芒傲气,郑重俯身,对着病榻之上的林恪,恭恭敬敬行了一记最标准、最虔诚的弟子大礼。
屈膝躬身,礼毕方起,眼底澄澈赤诚,无半分敷衍。
“太白领命!”
“自此往后,太白手中这笔,不再只为风月山河、个人意气而写。”
“只为天地立心,只为万民立言。写山河壮阔,亦写民生疾苦;写盛世风华,亦写人间冷暖。不负相爷重托,不负大唐山河,不负此生笔墨初心!”
誓言朗朗,响彻卧房,落进秋风落日之中,字字千钧,刻入盛唐文脉。
目送李白青衫飘飘、仗剑踏风、潇洒离去的背影,林恪久久未移目光。
宫墙困不住大鹏,世俗缚不住诗仙。自此,盛唐少了一个娱情弄臣,千古多了一个山河诗魂。
送走李白,落日西沉,残阳铺满庭院,暮色缓缓笼罩整座魏国公府。
秋风簌簌,落叶纷飞,庭院寂静无声。林恪靠在榻上,正欲闭目小憩,侍从再次轻步来报,神色带着几分犹豫拘谨。
“相爷,府门外尚有一位少年郎君,等候许久,不肯离去。”
“何人?”
“是一介布衣士子,年约十六七岁,身着半旧儒衫,背着老旧书箱,家境寻常,气度恭谨。听闻相爷卧病,专程登门求见,欲请教诗文、拜谒贤德。”侍从低声回话,带着几分愧疚,“连日府中权贵云集,小人见郎君衣着朴素、无依无凭,便未曾及时通报,让他在府外久候了。方才见贵人散尽,才敢据实禀报。”
林恪微微一怔,心底莫名生出一丝预感,轻声问道:“可知姓名?”
“少年自报——京兆杜甫,字子美。”
杜甫!
二字入耳,林恪心头巨震,万千思绪翻涌而来。
如果说李白是悬于盛唐九天之上的流云皓月,自由洒脱、不染尘埃、极尽浪漫,是盛世最耀眼的流光;那杜甫,便是扎根大唐厚土之下的深根磐石,沉郁厚重、心怀万民、悲悯苍生,是乱世最坚韧的脊梁。
历史长河之中,李白活成了盛唐的浪漫极致,杜甫活成了乱世的苦难缩影。
安史之乱,山河破碎,家国倾覆,百姓流离。杜甫半生颠沛、一生贫苦,目睹黎元疾苦、乱世苍凉,落笔皆是血泪诗文,字字皆是苍生劫难,终成一代诗圣,留万世诗史。
“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
他的笔墨,写尽大唐由盛转衰的满目疮痍,写尽乱世百姓的流离悲苦,写尽千古文人最赤诚的家国悲悯。
可此刻,在他亲手改写、竭力守护的这条时间线里,安史之乱的祸根被层层遏制,藩镇割据的隐患被提前拆解,盛世崩塌的危机被尽力抚平。
没有山河破碎,没有乱世流离,没有生灵涂炭。
眼前的杜甫,尚且是长安城外、年少意气、心怀山海、未经苦难的青涩少年。
未经风霜打磨,未经乱世摧残,此刻的他,眼底清澈干净,心怀壮志豪情,尚未染上后世的沉郁悲凉。
林恪心底生出无限感慨。
乱世造诗圣,苦难出诗史。可他这一生殚精竭虑、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