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堡西侧,一处僻静的石砌练剑室。阳光从高高的窄窗斜斜切进来,落在满是划痕的石地板上。空气中漂浮着木屑与陈旧皮革的味道,墙角堆着木盾与训练用的钝剑。这里是奈德专门为艾莉亚寻下的地方,供西利欧·佛瑞尔教授她布拉佛斯的水之舞。
西利欧身形偏瘦,头顶微秃,鹰钩鼻十分醒目。他曾经是布拉佛斯海王的首席剑士,那是属于自由城邦最高的剑术荣誉。当年海王拿出一只异域猫咪,满朝文武都说那是一头罕见的神兽,唯有西利欧直言,那不过是一只普通的巷陌野猫。他看见事物的本质,不因旁人的说法而蒙蔽双眼,海王因此任命他为首席剑士。岁月流转,他离开了布拉佛斯,辗转来到维斯特洛,被奈德重金聘请,教导艾莉亚手中那把名为缝衣针的细剑。
水之舞不靠蛮力,讲究轻盈、平衡、洞察。静如影,轻如羽,迅如蛇,止如水。这几个月,西利欧日复一日打磨艾莉亚。单脚站立,追逐红堡里的野猫,蒙眼辨识脚步声,用木剑练习刺击。艾莉亚天性好动,讨厌珊莎所学习的淑女礼仪,痴迷这套可以自由奔跑、挥剑的技艺。她藏着前世的记忆,知晓未来的流血、逃亡、名单,知晓自己会成为游走七国的复仇者。
此刻,两人刚刚结束一轮对练。艾莉亚握着木剑,胸口起伏,额角渗出汗珠。方才几番交手,她的进攻凌厉狠绝,招招直取要害,完全是刺客搏命的打法,不再是单纯练习水舞者优雅的招式。
西利欧抬手,木剑轻轻一横,隔开艾莉亚的攻势,没有继续再打。他垂下手,静静看着眼前这个女孩。
“停下。”西利欧的声音不高,带着布拉佛斯口音,“今天的练习到此为止。”
艾莉亚喘着气,握着木剑的手依旧紧绷,眼里还残留着方才搏杀时的锐利。“老师,我还能继续。”
西利欧摇了摇头,缓步走到窗边,背对着阳光。光影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沉在阴影。他凝视艾莉亚,缓缓开口,抛出一句沉重的问话:
“艾莉亚·史塔克,你告诉我。你是谁?”
艾莉亚一愣,下意识开口:“我是史塔克家的女儿。”
“不对。”西利欧轻轻晃动手中木剑,“方才挥剑之时,你的心,你的招式,都不是一个贵族女孩。你告诉我——你是一个刺客?还是一个女孩?”
这句话落在练剑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红堡卫兵走动的脚步声。
艾莉亚心头猛地一颤。她拥有前世完整的记忆,清楚往后漫长黑暗的道路。她见过亲人头颅落地,见过朋友惨死,在漫长流浪中,她记下一长串死亡名单,一个个寻仇,亲手了结仇敌。在那条命运线上,她最终成为一名刺客,无名无姓,不带情感,利刃只负责收割性命。
她可以轻易模仿水舞者的动作,可心底埋藏的复仇之心,已经悄悄浸染了她的剑术。刚才交手,她下意识寻找一击毙命的角度,冷静、残忍,不带半分犹豫。西利欧阅人无数,又是昔日布拉佛斯首席剑士,一眼便看穿了这份藏在少女躯壳之下的杀意。
“刺客……”艾莉亚低声重复这两个字,指尖收紧木剑,“刺客就是动手杀人。如果敌人要伤害我的家人,我当然要杀他们。”
西利欧缓缓摇头。“水舞者,不是刺客。”他的声音沉稳,慢慢讲述自己的道理,“刺客心中只有死亡。他们埋伏、偷袭,心中怀着仇恨,只为夺走别人性命。仇恨会蒙蔽双眼,恐惧会困住脚步。刺客被心中的执念驱使,到最后,执念会吞噬他自己。”
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牢牢锁住艾莉亚。
“而女孩,史塔克家的艾莉亚,她心中有爱,有家人,有她想要守护的东西。她挥剑,是为活下去,守护所爱,不是为了追逐复仇。水舞者的剑,讲究看清真相,看清敌人,也看清自己。我们的剑,不是用来喂养仇恨。”
艾莉亚抿紧嘴唇。她想起临冬城,罗柏、布兰、瑞肯,想起父亲奈德,母亲凯特琳,还有远在长城的琼恩。前世所有悲剧,她都历历在目。小指头挑起事端,凯特琳逮捕提利昂,狮狼矛盾激化,很快君临就要掀起风暴。父亲的危机近在眼前。她想要变强,想要保护家人,想要阻止悲剧。可这份想要保护的心,里面掺着沉重的复仇阴影。
“可是世道很坏。”艾莉亚抬起头,眼神倔强,“坏人不会停下。瑟曦、马林·特兰、小指头,他们会伤害我们。如果我不懂得杀人,等他们动手的时候,我只能等死。”
“恐惧切割人,比刀剑更深。”西利欧说出那句他反复教给她的箴言,“但仇恨同样如此。你可以学会杀戮的手段,可一旦你把自己定义为刺客,你就会丢掉艾莉亚·史塔克。你只剩下利刃和名单。等到所有仇人全部死去之后,你还剩下什么?”
西利欧曾经见过多如繁星的剑客。有人为荣誉挥剑,有人为金钱挥剑,有人为复仇挥剑。那些被仇恨吞噬的人,哪怕杀光仇敌,最后内心依旧空空荡荡。水舞者追求的不是杀死多少敌人,而是认清自我,守住本心。
“我教你的是水之舞。水,遇阻则绕行,顺势而变,平静却蕴藏力量。水舞者可以战斗,可以斩杀敌人,但水舞者不会主动拥抱黑暗。刺客是被黑暗吞噬的人。”西利欧顿了顿,再次发问,“回答我,艾莉亚。你是谁?刺客?还是女孩?”
艾莉亚垂下木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在前世,握着缝衣针,收割一条条性命。她熟悉刺杀的节奏,熟悉怎么悄无声息靠近,精准刺穿要害。那是刺客的本能。可这一世,她还有机会,她可以提前预警,保护父亲,保护珊莎,不让临冬城的悲剧重演。她不想变成那个孤身一人、活在复仇名单里的无名之人。
“我……我是艾莉亚·史塔克。”她慢慢开口,声音一开始有些颤抖,逐渐坚定,“我是一个女孩。我可以挥剑战斗,但我不想变成只为杀人活着的刺客。”
西利欧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却依旧严肃。“很好。记住这句话。记住你是谁。当风暴来临,鲜血流淌,恐惧与愤怒包围你的时候,这才是最难的考验。刀剑好学,本心难守。”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红堡之中暗流涌动。消息已经传进来,凯特琳夫人在十字路口客栈拘捕提利昂。狮狼之间的裂痕已经撕开。很快,风暴就会席卷君临。到那时,你会看见流血,看见背叛。你会想要拔剑,想要复仇。但永远记得,不要让复仇夺走你的名字。”
艾莉亚心头一沉。她也听闻了提利昂被捕的消息。她明白,小指头的阴谋正在一步步推进,红堡的危险越来越近。父亲奈德在御前会议孤立无援,瑟曦手握王权,金袍卫士遍布城堡。风暴不远了。
“老师,父亲会有危险吗?”艾莉亚抬眼问道。
西利欧沉默片刻。“风暴将至,无人能够置身事外。但无论发生什么,你要守住你自己。记住我们对死神的祷词。”
艾莉亚跟着低声念出那句刻在心底的话:“对于死神,我们只说一句——还不到时候。”
“没错。”西利欧点头,“不是说你可以永远不死。意思是,你不能主动奔赴黑暗,不能把生命献给仇恨。活下去,守住你自己。”
练剑室的阳光缓缓移动。艾莉亚握着木剑,心中反复回想西利欧的问题。你是刺客,还是女孩?前世她选择了刺客的道路,背负长长的死亡名单。这一世,她有机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她依旧要练剑,要变强,保护家人,但她不要被仇恨吞噬。
西利欧看向窗外红堡的高塔,眼神深邃。他经历过自由城邦无数纷争,看得懂权力漩涡。他知道,很快,兰尼斯特的士兵就会冲进这座城堡,寻找史塔克家的人。到那一日,他手中仅有一把木剑,要为艾莉亚挡住追兵,为她争取逃生的机会。这是早已埋藏的命运节点。但此刻,他依旧要把最重要的一课教给她:认清自我,守住本心。
艾莉亚握紧木剑,再次摆出水舞者的起手式。这一次,她招式依旧迅捷,可心中那股冰冷的杀意收敛了许多。她不再想着一击毙命,而是像流水一般,观察、预判。
“再来练习。”西利欧举起木剑。
石质练剑室里,木剑碰撞的脆响再度响起。墙外,君临的喧嚣依旧,风暴正在远处积蓄力量。小指头布下的棋局步步推进,狮狼冲突一触即发。长城之外尸鬼苏醒,南方内战的引线已经点燃。而在这间小小的练剑室,西利欧问出的这一句话,将成为艾莉亚往后所有岁月里,不断叩问自己内心的箴言。无论未来前路多么黑暗,她永远记得这个问题:你是刺客,还是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