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天光破尽,晨雾散尽,长沙城彻底褪去昨夜沉沉夜色。
城郊四门据点车马规整,昔日水蝗府内的护卫、执事各司其职,人人心神紧绷。
谁都心知,这位新上位的四爷太过年轻,行事凌厉决绝。
一夜弑主,夺下四门权柄立威,狠戾手段早已传遍底下,府中上下,无人敢在他面前越雷池半步。
陈皮换上一身干净的深色长衫,将昨夜厮杀残留的血污尽数掩去,肩头层层包扎的伤口被衣料裹好。
抬臂落袖之时,皮肉撕裂的钝痛阵阵传来,他早已习惯把痛压下去,面上不见半分神色起伏。
九爪钩收在腰间内侧,寒铁紧贴皮肉,一缕冰凉直透骨底。
这是他闯江湖、拿下四门的兵刃,是他一路走来杀伐的印记,也是从今往后,他决意不再收回的锋芒。
手下牵来黑马,躬身垂首:“四爷,车马已备。”
陈皮抬眼,目光遥遥望向红府的方向。
昨夜他驻足红府墙外,选择回避。
今朝天光大白,这一趟,避无可避。
他清楚二月红传召他的来意。
师父一生厌弃无端杀戮,重规矩,重分寸,重九门长久的制衡。
昨夜他私自除掉一门当家,掀翻长沙地下格局,自立四门四爷,桩桩件件,皆是踏破旧规。
纵使初衷是为丫头赎罪,纵使水蝗本就罪无可赦,落在二月红眼里,依旧是野性难驯,不受掌控。
只是此刻的陈皮,心里早已经有了答案。
红府是来路,却未必,会是他唯一的归途。
翻身上马,黑马踏碎路上晨露,向着城内红府疾驰而去。
长街市井渐渐苏醒,人声熙攘,满城烟火蒸腾。
寻常百姓安度晨昏,没有人知晓城郊昨夜已经易主,九门的格局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世人眼里再平凡不过的清晨,于他,是一场和旧路的对峙。
红府朱门庄肃,庭院清雅如故。
亭台流水,花木扶苏,依旧是那一块隔绝江湖刀光血影的净土。
只是今日院里无风,空气沉滞,暗藏几分压抑。
管家早已在门前等候,看见他到来,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却疏离分明:“四爷,二爷正在书房等您。”
一声四爷,撞进耳朵。
往日这一方庭院里,所有人唤他陈皮,唤他小徒弟。
不过一夜更迭,身份已然改换,就连红府下人,都开始用江湖的位分称呼他。
一门里外,师徒情分,江湖身份,早已经悄然割裂。
陈皮眼底微沉,没有多余言语,抬步踏入熟悉的书房。
木门自身后轻轻合上,将外面所有喧嚣隔绝在外。
书房檀香缓缓漫开,安然沉静,这里承载了他年少无数晨昏,学戏,习武,聆听师父教诲,恪守红府的规矩。
而今他一身江湖风霜踏入此处,满身锐气,竟和这片雅致天地格格不入。
二月红安坐案前,素色长衫,眉目温润,脸上却没有半分往日温和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