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在考虑平衡景观实用性与美学设计。”沈逾白难得多说了几句,“江岸住着很多世代捕鱼的老人,改造不能一刀切,切断他们依靠江水维持的生活方式。”
陆听澜认真倾听,没有随意打断。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我常在江边遇见那些老人,清晨撒网,傍晚收渔。如果有机会,你可以跟着他们坐一次摆渡船,站在江中央看两岸,视角会完全不一样。”
“可以找机会试试。”沈逾白记下这个提议。
易拉罐里的汽水渐渐见底,陆听澜把空罐子收好,打算下楼的时候带到楼下垃圾桶。他不想在天台留下垃圾,常年在外采风,早已养成爱护拍摄环境的习惯。
“时间不早了,你还要继续绘图吗?”陆听澜看向沈逾白。
“打算再整理一小时资料,之后休息。”
“别熬太晚。江边潮气重,长期久坐熬夜容易受凉。”陆听澜叮嘱一句,语气自然,没有过分熟稔的刻意,说完弯腰拎起脚边的相机包,“我先下去了。天台夜里风大,待一会儿记得回屋。”
“好。多谢提醒。”
陆听澜朝他轻轻扬了扬手,转身走向天台铁门。脚步声慢慢消失在楼道深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天台重新归于安静,只剩下晚风与潮声。
沈逾白依旧靠在栏杆上,目光望向302房间的窗户。没过多久,那扇窗户亮起暖黄色灯光。
他收回视线,重新望向无边夜色下的江面。刚刚和陆听澜的交谈,比他预想中更加轻松。对方懂得倾听,思考角度独特,不会无休止打探隐私,聊天边界感让人觉得舒服。
来到这座陌生小城之前,他做好了整整半年独自生活的准备。他以为日常只有图纸、江岸、永不停歇的工作,不曾想到入住第一晚,就能拥有一段如此平和的天台闲谈。
沈逾白在天台又停留了二十分钟,凉意浸透薄外套,才转身往楼下走。
回到自家屋内,他顺手关上阳台窗户,隔绝一部分潮湿江风。重新坐回书桌前,看向纸上的设计线条,心境和方才截然不同。脑海里浮现陆听澜所说的摆渡船、晨雾渡口,一些新的构思慢慢在心底萌芽。
他拿起铅笔,在图纸空白处轻轻标注:走访本地渔民,调研日常通行需求。
笔尖落下,动作不急不缓。
不知过了多久,楼道里传来轻微的动静。隔着一道门板,隐约听见隔壁302开关柜门的细碎声响。沈逾白下意识顿了顿笔,几秒后又恢复动作,继续整理勘测数据。
隔壁的邻居,名叫陆听澜的摄影师。
这个名字悄然在心底落下浅浅印记。
夜色不断加深,江面航标灯依旧规律闪烁。临江老楼里,两间相邻的屋子亮着灯火。一个伏案勾勒江岸蓝图,一个或许在整理当日拍摄的照片。
两人的生活轨迹,仅仅只是在天台短暂交汇,尚未真正纠缠。可江风已经悄悄递来引线,让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独自漂泊的人,拥有了往后慢慢靠近的契机。
沈逾白揉了揉发酸的眼尾,抬手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一点十分。
他合上图纸,决定遵从陆听澜的提醒,不再继续熬夜。洗漱过后躺上床,窗外持续不断的潮声化作温柔的背景音。闭上眼,脑海里一闪而过天台之上,陆听澜被晚风掀起的衣角,还有他谈起摄影时,眼底明亮的光。
只是转瞬,沈逾白便收回思绪,强迫自己静下心入睡。
他们仅仅只是邻居,萍水相逢,不必过度在意。
沈逾白如此提醒自己,慢慢沉入睡梦。
而隔壁房间,陆听澜坐在电脑前,显示器亮起,屏幕上是傍晚拍摄的江面晚霞。鼠标滑动,他翻到一张无意间抓拍的照片。
照片取景于江岸步道,沈逾白侧身站立,低头查看手里的勘测平板,身后漫天橘色晚霞铺展在江面。当时只是下意识按下快门,没有特意上前打招呼。
陆听澜指尖停在鼠标上,安静盯着画面里清瘦安静的青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座临江小城,好像会迎来一段有意思的时光。